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c)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
作者:罗杰·克劳利
内容简介
通过地中海史诗三部曲(《1453》《海洋帝国》《财富之城》),《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罗杰克劳利确立了自己的地位:他是我们这一代研究欧洲伟大航海帝国的卓越历史学家,也是十字军东征之后东西方冲突领域的专家。在《征服者》中,克劳利讲述了葡萄牙崛起的史诗故事。由于莫大的勇气和它的探险家们高超的航海技能这种战术优势在当时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比拟的这个贫穷的小国在一个世纪里主宰了海上霸权。葡萄牙发现通往印度的新航道、对抗穆斯林统治者的帝国主义征服战争和对香料贸易的垄断,将永久性地扰乱地中海,并建立第一个全球经济体。 克劳利依赖书信与目击者证词来叙述蕞尔小国葡萄牙飞速而惊心动魄的崛起。《征服者》展现了葡萄牙帝国全副的光辉灿烂和凶狠残酷,将雄心勃勃而狂热奋进的阿维斯王朝的人物们描摹得栩栩如生。幸运的曼努埃尔一世国王、完美君王若昂二世、四处劫掠的总督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和探险家瓦斯科达伽马这些人物玩弄着他们个人的野心和帝国的公共目标,为了追寻全球的财富,往往要蒙受惨重损失。葡萄牙崛起的故事的另一个核心是,它努力要消灭伊斯兰文化,在印度洋建立一个基督教帝国。为了寻找神话中的基督教君主祭司王约翰,葡萄牙探险家深入非洲腹地;他们还残酷无情地攻打印度的港口城市,力图垄断贸易。 绕过非洲之角去往印度的航道的发现,是航海史上的伟大突破,但也预示着世界秩序被彻底打乱。在随后一个世纪里,没有一个欧洲帝国比葡萄牙更野心勃勃,没有一位君主比葡萄牙列王更掠夺成性。在这过程中,他们创建了第一个远程的航海帝国,释放出了如今塑造我们世界的全球化力量。在克劳利笔下,葡萄牙帝国的完整故事及其野心造成的人道代价,终于得到了讲述。
文前辅文
有界限的海[1],或许属于希腊或罗马;
没有界限的海,属于葡萄牙。
——费尔南多·佩索阿[2]
从葡萄牙到印度,约1500年
从印度到中国,约1500年
这根石柱标志着迪奥戈·康沿着西非海岸南下之旅的终点。它于1486年1月被竖立在纳米比亚的十字架角,后来在1893年被运往柏林
这座纪念碑,相对于庞大的非洲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痕迹,但标志着欧洲探险家在地中海沿海之外向南前进最远的极限。它既是宣示占有的不谦逊的举措,也是向南传递的接力棒,象征着葡萄牙人一个海岬又一个海岬,沿着非洲西海岸南下,寻找通往印度的海路。它宣示了自己关涉时间、归属和宗教使命的神话。康奉御旨南下的途中,竖立了一连串这样的石碑。它们可能是于一年前在里斯本附近林木青翠的辛特拉山区雕刻的,所以时间有点错误。它们被一艘在海浪中颠簸的卡拉维尔帆船[2]运载了4000海里。它们自有深切的用意,如同即将参加登月探险的飞船带着美国国旗一样。康从这根石柱的所在地向南眺望,海岸似乎在向东弯曲。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非洲的末端。通往印度的道路已经在视野之内了。
如同“阿波罗”号登月探险,这个时刻背后是数十载的努力。在休达战役之后,恩里克王子(他永垂青史,享有“航海家恩里克”的美名)开始出资赞助沿着非洲海岸南下的探险活动,以寻找奴隶、黄金和香料。一年又一年,一个又一个海岬,葡萄牙航海船沿着西非向西南方倾斜的突出部,艰难跋涉,小心翼翼地用铅垂线测量水深,始终对浅滩和礁石(大海越过它们,掀起惊涛骇浪)保持警惕。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渐渐摸清了非洲大陆的形态:毛里塔尼亚的荒芜沙漠,他们所称的几内亚(意思是“黑人的土地”)地区植被繁茂葱茏的热带海岸,以及非洲赤道地区(塞内加尔和冈比亚)的奔流大河。在恩里克的领导下,葡萄牙人一边进行探索、袭掠和贸易,一边也调查研究当地民族学情况并绘制地图。他们所发现的每一个海角和海湾都被标记在海图上,用基督教圣徒的名字或当地明显的特征或事件来命名。
这些探险的规模都不大。只有两三艘船,由恩里克宫廷的一名绅士指挥,不过航海和船上的管理工作则由一名经验丰富、通常默默无闻的领航员负责。每艘船都载有一些士兵,他们会在接近未知海岸的时候端着弩弓严阵以待。这些船只,即卡拉维尔帆船,是葡萄牙人对之前旧船型(可能源自阿拉伯世界)的改良。它们配有三角帆,因此可以抢风航行,这在退离几内亚海岸时非常有帮助;而且它们吃水浅,非常适合探索海湾上游。它们尺寸虽小(长不到80英尺,宽20英尺),但非常适合进行探险活动。不过,它们的船舱空间很小,能携带的给养不多,所以长途航海是极大的考验。
恩里克的动机是很复杂的。葡萄牙是个贫穷小国,被排挤在欧洲事务之外,被强大的邻国卡斯蒂利亚包围和压制。在休达,葡萄牙人瞥见了另一个世界。恩里克及其后继者希望获得非洲的黄金资源,掳掠奴隶和香料。马略卡岛的犹太地图师绘制的中世纪地图对他产生了影响。在这些地图上,闪闪发光的河流通往传说中曼萨·穆萨(“万王之王”)的王国,他在14世纪初统治着马里王国,控制着传奇的塞内加尔河的金矿。地图显示,有些河流纵横穿越整个大陆,并且与尼罗河相连。这让人胸中不禁燃起希望,或许可以通过非洲大陆的内部水道穿过非洲内陆。
葡萄牙王室向教皇建议开展这样的航行计划,将其描绘为十字军圣战,与伊斯兰世界的继续斗争。早在邻国卡斯蒂利亚之前许久,葡萄牙人就已成功地将阿拉伯人从自己的领土驱逐出去,并建立了一种早熟的民族认同。但是,他们对圣战的胃口还很大。阿维斯王族以天主教君主的身份,作为基督的战士,在欧洲舞台寻求合法性以及与列强平起平坐。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欧洲人觉得自己越来越受到咄咄逼人的伊斯兰世界的威胁。在这样的背景下,阿维斯王族从教皇那里获得了精神上和财政上的妥协,并且得到授权,以基督的名义占有他们探索的陌生土地。罗马发布的十字军圣战的命令是“入侵、搜索、捕获、战胜和征服所有撒拉森人[3]和形形色色的异教徒,以及基督的其他敌人……并将其永久奴役”。[4]
他们也受到了建功立业的欲望的驱动。恩里克及其兄弟有一半英格兰血统,他们的母亲是兰开斯特的菲利帕,即爱德华三世的孙女。他们的表兄是亨利五世,阿金库尔战役[5]的胜利者。骑士精神的气氛受到他们的盎格鲁-诺曼祖先和中世纪传奇故事的渲染,在葡萄牙宫廷影响极大,给躁动不安的葡萄牙贵族注入了一种干劲十足、富有活力的骄傲而鲁莽的勇气和对荣耀的渴望,再加上十字军圣战的热情。这群贵族,在葡萄牙语中被称为“显贵”(fidalgo),字面意思是“大人物的儿子”,遵照一种荣誉法则来生活、战斗和死亡,而且这种法则将伴随葡萄牙人走遍世界。
1375年的加泰罗尼亚地图(绘制于马略卡岛)细部,图中曼萨·穆萨拿着金块,北方是神话中的黄金河、北非海岸与西班牙南部
在非洲计划的背后,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积极进取的基督教梦想:绕过伊斯兰世界,因为它阻挡了从欧洲通往耶路撒冷和东方财富的道路。有些地图上描绘了一位威风凛凛、富有帝王威仪的人物,身穿红袍,头戴主教冠,宝座是亮闪闪的黄金。那就是传说中的基督教祭司王约翰。他的神话可以上溯到中世纪早期。欧洲人相信,有一位非常强大的基督教君主,他居住在伊斯兰世界构成的障碍之外远方的某地。西方基督教世界或许可以与他联手,消灭异教徒。这个神话源自旅行者的故事、文学虚构(12世纪有人捏造了一封所谓的来自这位伟大国王的书信)和模糊的知识(即认为欧洲之外存在基督徒)。中亚有聂斯脱利派[6],东印度有圣多马的追随者[7],埃塞俄比亚高原有一个古老的基督教王国。传说祭司王约翰统率着庞大的军队,富得流油。据14世纪时的一份史料记载,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强大,也更富裕,拥有不计其数的金银和宝石”。[8]他的宫殿的屋顶和内壁都由金砖砌成,他麾下军队的兵器也是金的。到15世纪时,祭司王约翰的形象被认为就是埃塞俄比亚某些真实的基督教国王。有地图表明,通过穿越非洲中心的河流,就可以抵达他的王国。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海市蜃楼将会对葡萄牙人的想象力和战略构成极大的吸引力。
地图;旅行者的故事;关于深入非洲心脏的大河的混乱图像;关于黄金的不可思议的传闻;关于强大的基督教统治者的传说,欧洲人或许可以与他们结盟,共同反对伊斯兰世界:这些旋涡般的半真半假的故事、异想天开和错误的地理知识,渗入了葡萄牙人的世界观。就是这些东西,引诱他们沿着非洲海岸不断南下,寻找黄金河或能够带他们到祭司王约翰那里的河流。在满怀探索精神的葡萄牙水手眼中,每一个海湾、每一条河流似乎都充满了希望。但沿海岸南下的推进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经历了许多艰难险阻。惊涛骇浪让登陆充满危险,与当地人的关系也总是高度紧张的。他们在河流入海口遇到过硕大无朋的潟湖、蜿蜒曲折的红树林沼泽地,当然也有浓雾、无风天气以及猛烈的赤道暴雨。热病让水手们损失惨重。在几内亚湾,当地反复无常的风向和从东向西的强劲海流严重阻碍了葡萄牙人的前进步伐,但在很长时间里,向东延伸的海岸线激励着他们继续前进。渐渐地,他们产生了一种信念,即他们正在一点一点接近非洲最南端,通往印度财富的道路或许是海路而非内河。但非洲大陆的面积相当于伊比利亚半岛的五十倍,它的形状和规模让他们困扰和迷惑了差不多八十年。
绕过伊斯兰世界对欧洲的遏制的想法,既是经济方面的,也是意识形态上的。为了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各民族直接开展商贸,寻找黄金或许还有香料的来源——受到马里国王控制着大量黄金的印象的驱策——是一种莫大的诱惑。与祭司王约翰及其神秘的军队连成一片,从伊斯兰世界背后发起攻击,同样也很有吸引力。恩里克去世后,葡萄牙人的努力松懈了一段时间,直到15世纪70年代恩里克的侄孙若昂王子再度推动航海探险事业。1481年,若昂登基为王[9]之后,非洲计划得到了新的推动力。
若昂二世黑须、长脸,身材挺拔健壮,表情有些忧郁,加之“风度非常严肃和不怒而威,所有人都一下子看到他的人君之风”,[10]他“惯于号令天下,任何人都不能对他发号施令”。[11]他或许是现代早期最有意思的欧洲君主。对葡萄牙人来说,他在历史上留下的称号是“完美君王”。他的竞争对手伊莎贝拉(卡斯蒂利亚女王,后来成为统一的西班牙王国的女王)给了他最终极的嘉许。她简单地将他称为“那个男子汉”[12]。若昂二世专注于“建立伟大功勋的深切欲望”,[13]他着手去做的第一件伟大功业就是探索非洲。在登基后,他启动了长达五年的由国家出资的大规模探索活动,并希望达成两个目标:找到通往东印度的道路,以及找到传说中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他把这些任务托付给了在西非海岸竖立许多石柱的迪奥戈·康。
若昂二世,“完美君王”
然而,到15世纪80年代时,里斯本的码头区在流传其他的理论,称前往东印度或许还有另一条路。里斯本城是探索的前沿,是测试关于世界的各种观念的实验室。在欧洲各地,天文学家、科学家、地图师和商人都指望从葡萄牙获得关于非洲形状的最新信息。犹太数学家、热那亚商人和德意志地图师被吸引到葡萄牙熙熙攘攘的街巷,从塔霍河的入海口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洋,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就从那里返回,运回黑奴、色彩鲜艳的鹦鹉、胡椒和手绘地图。若昂二世对航海的兴趣引发了一个科学委员会的问世,该委员会将利用所有这些知识资源。有一位知识分子是若泽·维齐尔尼奥,他是当时最伟大的犹太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亚伯拉罕·萨库托的弟子;还有德意志人马丁·倍海姆,此人后来发明了地球仪的原型。为了科学探索,这两人都乘坐葡萄牙船只,以便观测太阳。
1483年夏季,康在一点一点地沿着非洲海岸南下摸索的同时,热那亚冒险家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西班牙人称他为克里斯托瓦尔·科隆)来到里斯本宫廷,提出了抵达东印度的一种新方案。若昂二世已经知道他的方案了。十年前,他收到了著名的佛罗伦萨数学家和宇宙学家保罗·托斯卡内利的一封信和一张地图。托斯卡内利提出,“从此地前往印度,即香料国度,有一条海路;这条海路的距离比通过几内亚要短”。[14]他的推断是,因为地球是圆球形的,所以无论往东还是往西航行,都有可能抵达东印度,而向西航行的距离更短。除了此时尚无人知晓的美洲的“无形”障碍之外,托斯卡内利还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对地球的圆周长估算过低。然而,在该世纪最后几十年里,伊比利亚半岛的几个国家争夺世界的竞赛越演越烈,所以这封信和这张地图注定要成为重要的因素。哥伦布知道托斯卡内利的信的内容,或者拥有这封信的一个副本。现在他大胆地求见若昂二世,要求国王给他足够的资源,尝试一下。国王十分开明。他将极度自信的哥伦布的提议转交给他的学者与数学家委员会斟酌,并等待康归来。
康于次年,即1484年4月初返回了里斯本,带回了关于非洲海岸向东延伸的报告。若昂二世仔细地询问了他的探险家,对结果非常满意,赏赐给他一大笔年金,并封他为贵族,允许他使用国王的纹章。康选择的纹章图案是两根石柱,顶端有十字架。对若昂二世来说,东印度已经近在咫尺,显然只要再来一次远航就足够了。
康的报告意味着,哥伦布的希望破碎了。他的谈吐风格和数学计算都被认为是错误的。若昂二世的委员会判断,哥伦布在托斯卡内利的基础上错上加错,严重低估了地球的尺寸:按照他对去往东印度距离的估算,他把地球的尺寸缩小了25%。而他那种自信满怀、不容置疑的傲慢模样也让人难以忍受,再加上他大言不惭地要求赏赐,更是让人不悦。“因为国王看到哥伦布夸夸其谈,并且非常傲慢地吹嘘自己的本领,并且对日本岛(的位置)完全是异想天开,所以对他没有多少信任,”[15]葡萄牙历史学家若昂·德·巴罗斯记载道,“于是他大失所望地离开了国王,前往西班牙,在那里兜售他的计划。”哥伦布开始游说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利用西班牙与葡萄牙之间的竞争关系,来鼓吹自己的宏图大略。
与此同时,若昂二世对成功自信满怀。1485年5月或6月,康在马丁·倍海姆的陪伴下,携带着更多石柱再度出航,打算将石柱竖立在非洲的最南端。几个月后,葡萄牙国王向全世界宣布,他的水手已经接近了最终的突破。11月,他的演说家瓦斯科·费尔南德斯·德·卢塞纳起草了国王给新教皇英诺森八世的书信,其中充满了民族主义宣传和圣战的浮夸言辞。他谈到了祭司王约翰以及
阿拉伯海周边那些居住在亚洲的王国和民族,我们对其知之甚少,但它们极有可能虔诚地信奉我们救世主的神圣宗教。如果最渊博的地理学家的阐述是正确的,那么葡萄牙航海家距离这些王国和民族已经只有几天的航程了。我们的人探索了非洲海岸的大部分,在去年接近了普拉苏斯海岬(非洲的最南端),阿拉伯海就从那里开始。从里斯本出发,4500英里的范围内,我们探索了所有河流、海岸和港口,最为一丝不苟地观察了海洋、陆地和星辰。在探索该地区之后,我们将发现数额巨大的财富和无上的荣光,它们属于所有基督徒,尤其属于您,我们的圣父。[16]
卢塞纳随后引用了《诗篇》第72章:“他要执掌权柄,从这海直到那海,从大河直到地极。”[17]这里的大河指的是约旦河,而在若昂二世越来越膨胀的全球视野中,它完全也可以代表塔霍河。
然而,就在卢塞纳慷慨陈词的同时,国王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数千英里之外,康发现,海岸线向东延伸只是个幻觉,那只不过是一个大海湾,海岸线很快又继续向南延伸,似乎无穷无尽。这年秋季,他在南方160英里处的一个海岬竖立了又一根石柱;海岸的景致逐渐从热带森林变成低矮荒芜的沙丘、稀疏的植被和半荒漠。1486年1月,康的耐力到了极限,此时他抵达了现代纳米比亚的一个地方,他称之为“十字架角”。他在那里竖立了他的最后一根石柱,周围是一大群海豹在黑色礁石上晒太阳。非洲似乎会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康在这个时刻从历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要么在归途中丧命,要么返回了里斯本,但若昂二世因为自己公开鼓吹的胜利化为泡影而恼羞成怒,对康大肆羞辱,让他从此默默无闻。
不管康的最终命运如何,他为地图增添了新的1450英里海岸线。葡萄牙人似乎不知疲倦,吃苦耐劳,而且愿意驱使自己奔向已知世界的边缘,乘坐他们那灵敏的卡拉维尔帆船翻越惊涛骇浪,或者探索西非的奔流大川,以寻找那捉摸不定的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以及通向尼罗河的内陆航道。在这种努力的过程中,许多人失去了生命。他们死于船只倾覆、疟疾、毒箭和孤寂,留下了少量痕迹,否则历史会将他们彻底遗忘。
叶拉拉瀑布岩壁上的主要铭文
康奋斗过程的最震撼人心的纪念物,位于刚果河上游的叶拉拉瀑布。乘帆船或划桨船抵达此处的人,必然要从海口逆流而上100英里,途经红树林沼泽和植被茂密的河岸。随着他们的前进,水流也越来越强劲,直到他们抵达一处怪石嶙峋的峡谷,看见声若雷霆的瀑布,巨大的激流就这样从非洲的心脏喷涌而出。他们的船只再也不能前进,于是他们丢下船,攀爬岩石,前进了10英里,希望找到可供通航的上游水道,但接连不断的湍流粉碎了他们的希望。在那高高耸立于震耳欲聋的激流之上的岩壁的表面,他们留下了一幅雕刻,这是另一种类型的纪念碑。他们刻下了若昂二世国王的纹章、十字架和几句话:“伟大的君主,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国王的船只抵达此地,水手有迪奥戈·康、佩德罗·阿内斯、佩德罗·达·科斯塔、阿尔瓦罗·皮里斯、佩罗·埃斯科拉·A……”右下角是另一个人刻下的其他姓名:“若昂·德·圣地亚哥、迪奥戈·皮涅罗、贡萨洛·阿尔瓦雷斯,病号有若昂·阿尔瓦雷斯……”[18]另一个地方则只刻下了一个教名:“安塔姆”(“安东尼”之意)。
所有这些铭文都断裂了,刻下这些文字的具体情况也模糊不清,仿佛极地探险家日记的最后一段。铭文显示了船长们的名字——迪奥戈·康和其他刻在十字架旁边的人名——但这些指挥官可能并不曾真正到场。康可能是派人进行了一次探索,以检查刚果河的适航性;第二批名字可能就是真正执行任务的人。两批铭文都不完整,仿佛在同时被打断了。显然有人患病或死亡,可能是因疟疾而死。他们是因为太虚弱而无力继续铭刻了吗?他们是在岩石上雕刻的时候遭到了突然袭击吗?不寻常的是,铭文没有留下日期,也没有当时的史料记载此次探险。直到探险家于1911年发现这些铭文,世人才知晓此事。
葡萄牙人的观念——存在横跨非洲的水道或陆路——受到古代地理学家推测的鼓舞,以及中世纪地图师带有黄金的书页的诱惑,所以生生不息,延续许久。这些信念——西非的大河与尼罗河相连;祭司王约翰的王国就在非洲大陆的另一端,而他们错误估计了非洲大陆的整个宽度——使得葡萄牙人花费了几十年时间,坚持不懈而满腹困惑地努力。若昂二世派遣了多个代表团,走陆路去搜寻信息和黄金,建立葡萄牙的威望。葡萄牙人还开展了多次类似刚果河探索的行动。卡拉维尔帆船在塞内加尔河逆流而上500英里,但止步于费卢的激流。一次类似的内河探险在冈比亚的巴拉昆达瀑布受阻,若昂二世派遣工程师去摧毁河床的岩石,但任务太过艰巨,他们未能成功。与此同时,王室的仆人和侍从徒步进入内陆。小群探险家穿越了毛里塔尼亚沙漠,抵达瓦丹[19]和廷巴克图[20];他们来到齐洛夫人和图库洛尔人的国度;他们来到尼日尔河上游他们称为曼迪·曼萨的曼丁哥人国王那里。有些探险家带回了关于王国和贸易路线的报告,有些人则彻底消失了。
但若昂二世既不畏惧冈比亚和刚果的顽固激流,也不怕依然持续延伸的非洲海岸,更不担心找不到半神话的基督教国王的国度。他那印度计划的规模、一贯性和坚忍不拔,一直令人惊叹。1486年,当他的地理学家委员会在里斯本更加专注地审视歪曲事实的世界地图时,哥伦布则正在游说西班牙君主支持他的西进路线,若昂二世国王只是加强了他的努力。同年,“发现”(descobrimento)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葡萄牙文书写材料中。
卡拉维尔帆船适合探险,但在长途航行中显得过于拥挤
一连十三天,将近1000英里,船帆降到半桅的卡拉维尔帆船驶入茫茫大洋。他们进入南温带之后,天气变得酷寒。有水手死亡。在大约南纬38度的海面上,他们的直觉产生了效果。风向越发多变。西风将他们的船只吹向东方,他们希望并期待会抵达他们想象中仍然由北向南无尽延伸的长长的非洲海岸。他们继续行驶了几天。海平线上没有出现陆地的踪影。他们决定改为向北航行,希望能找到陆地。将近1月底时,他们看到了高耸的山岭。1488年2月3日,他们登陆了,并将这个地点命名为牧牛人湾[9]。他们在开阔海域已经航行了将近四周。他们绕的一大圈已经让他们错过了好望角和厄加勒斯角,即非洲的最南端,也就是大西洋和印度洋融为一体的地方。
此次登陆的情形高度紧张。他们看到大群的牛,守护牛群的人“头发似羊毛,就像几内亚人”。[10]他们无法与这些牧牛人交流。九年后,领航员佩罗·德·阿伦克尔故地重游,回忆了当年的情形。葡萄牙人将礼物堆到海滩上,当地人却逃之夭夭。此地显然有泉水,但“迪亚士在靠近海滩的地方取水时,当地人企图阻止他。他们从一座小山上向他投掷石头,于是他用弩弓杀死了其中一人”。[11]
在此次冲突之后,葡萄牙人继续航行200英里,海岸线毋庸置疑地折向东北方。他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定已经绕过了非洲的最南端。海水变得更温暖,但海浪的颠簸起伏给他们造成了沉重打击。3月12日,他们抵达了一处海湾,在那里竖立了最后一根石柱。此时,精疲力竭的水手们“开始异口同声地喃喃抱怨,要求不再继续前进,说给养已经濒临耗尽,他们需要返回补给船(载有给养物资)那里。此时他们距离补给船已经非常遥远,他们可能还没到那里就已经全死了”。[12]迪亚士希望继续前进,但国王给他的指示是,在大事上,他必须征询其他官员的意见。他们同意继续航行三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给它取名为因方特河[13],随后便调头返航。迪亚士显然大失所望,但服从了民主决议。在六十年后写作的历史学家若昂·德·巴罗斯称,迪亚士在开始原路返回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去:“他离开自己在那里竖立的石柱时,感到莫大的悲伤和极深切的情感,仿佛他在向一个被终身流放的儿子道别;他记起了他和所有部下曾面对的巨大危险,他们走了多远才到这一步,然而上帝却没有把最主要的奖赏给他。”[14]“他看见了印度的土地,”另一位编年史家写道,“但不能进入,就像摩西无法进入应许之地一样。”[15][16]但这些都只是后辈的想象。
在里斯本,若昂二世国王一边等待迪亚士或科维良的消息,一边在多方下注。他不能彻底排除西进路线的可行性,并且深切地认识到西班牙与葡萄牙的竞争越来越激烈。3月20日,他向哥伦布颁发安全通行证,允许他返回里斯本。哥伦布之所以需要通行证才能回到葡萄牙,是因为他在葡萄牙负有债务。与此同时,在亚历山大港,患热病的科维良和派瓦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他们乘船溯尼罗河而上,来到开罗,接着跟随一支商队跨越沙漠抵达红海之滨,然后乘船来到红海出入口处的亚丁。两人在此分道扬镳,派瓦将择路去往埃塞俄比亚,他相信那里就是祭司王约翰的王国,而科维良则将前往印度。
现在,迪亚士率领船只向西返航,首次发现了好望角。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他明确无误地证明,非洲大陆是有尽头的,这就一劳永逸地推翻了托勒密地理学的一大重要信条。根据巴罗斯的记载,迪亚士及其伙伴将这个地方命名为风暴角,而若昂二世国王将其改为好望角,“因为它承诺了印度的发现,我们为此渴望了那么久,追寻了那么多年”。[17]在迪亚士离开好望角的时候,背后吹来对他有利的劲风。
补给船上的人被困在纳米比亚的沙漠海岸达九个月之久,凄凉地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卡拉维尔帆船。1488年7月24日,当两艘卡拉维尔帆船返回到补给船那里时,补给船上原先的九人已经只剩下三人了。其他人都在与当地人因为贸易而发生的纠纷中被杀。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自己的兄弟佩罗可能就死在这里。幸存者之一,补给船的文书费尔南·科拉索因为患病而羸弱不堪,目睹卡拉维尔帆船出现的景象,“重逢自己的伙伴,竟喜极而亡”。[18]补给船已经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他们将补给船上的物资搬到卡拉维尔帆船上,将停在沙滩上的补给船付之一炬,然后踏上了归途。饱经风霜的两艘卡拉维尔帆船于1488年12月再次驶入塔霍河。迪亚士此次旅途耗时十六个月,发现了1260英里新的海岸线,并首次绕过了非洲。
我们知道他的返回,是因为此时仍然滞留里斯本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一本书的边缘写下了一条著名的记录。当迪亚士向国王汇报的时候,哥伦布显然也在场:
他写道,1488年12月,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三艘(原文如此)卡拉维尔帆船的指挥官,抵达了里斯本;葡萄牙国王派遣他去几内亚探索;他报告称,他在此前已经抵达的极限之外又航行了600里格[19],向南行驶450里格,然后向北150里格,一直抵达一个他称为好望角的地方;我们估计这个海角位于阿吉辛巴,根据星盘判断,它应当在南纬45度,距离里斯本3100里格;迪亚士在海图上描绘和描述了每一里格的路程,以便向国王汇报;汇报的全过程,我都在场。[20]
哥伦布提及的纬度成为历史学界激烈争议的主题。但似乎没有疑问的是,当国王及其宇宙学家们研究迪亚士远航的细节(它们将很快被当时的地图吸收)时,哥伦布的确在场。迪亚士取得了两项伟大突破。他明确地证明,非洲是一块大陆,与印度有海路相通,因此推翻了托勒密地理学的一些准则;他天才地先向西深入大西洋的航行,解开了季风之谜的最后一部分,其告诉人们,抵达印度的办法不是紧贴着非洲海岸缓缓前进,而是绕一个大弧线,先进入茫茫大西洋,然后信赖可靠的西风会将船只吹过非洲大陆的最南端。这是葡萄牙水手六十年艰辛努力的巅峰,但听取迪亚士汇报的人们未必理解这项成就的意义。空欢喜那么多次之后,他们或许比以往更谨慎了。迪亚士没有得到奖赏和荣誉,也没有宣布发现陆地的公告,仿佛人们还不能相信迪亚士揭示的真相:更温暖的海洋,以及海岸线的弯曲。人们仍然坚守古典地理学的残余部分,仍然相信,非洲的最南端还没有被发现。次年,一份新的演讲(内容与之前向教皇做的报告几乎雷同)宣布:“每一天,我们都在努力抵达那些海岬……以及尼罗河的泥沙,我们通过那里可以抵达印度洋,然后从那里去往野蛮人的海湾,后者就是无尽财富的源泉。”[21]迪亚士远航的价值要到九年之后才能为人们清楚地认识到。而哥伦布感觉到,若昂二世对他的兴趣已经消失了。于是他返回了西班牙,去游说西班牙朝廷。
在遥远的印度洋,科维良还在旅行。这年秋季,他搭乘一艘经商的阿拉伯三角帆船,穿越印度洋,来到了卡利卡特(今天的科泽科德),那是香料贸易的中心和从更东方来的大部分远途贸易的终点。1488年年初,他可能已经到了果阿,然后乘船北上,来到波斯湾入口处的霍尔木兹,这里是印度洋的另一个中心。他在印度洋来回穿梭,搜集并秘密记录关于航道、风向、海流、港口和政治的信息,搭乘一艘船从东非海岸出发,抵达遥远南方的索法拉,那里与马达加斯加岛只有一海之隔,是阿拉伯人在印度洋南部向南航行的极限。他在努力研究从海路绕过非洲的可行性,以及沿着非洲东海岸航行的信息。1490年或1491年年初他返回开罗的时候,他已经几乎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四年。他已经侦察了印度洋的主要贸易航线,能够为国王提供详尽的报告。
回到开罗后,他得知派瓦已经在去往埃塞俄比亚途中的某地去世了。在此期间,若昂二世还派出了两名犹太人,一位拉比和一位鞋匠,去寻找他那两名杳无音讯的间谍。两名犹太人想方设法在喧嚣的开罗找到并认出了科维良,将国王的书信交给他。国王命令他在“目睹并了解伟大祭司王约翰之后”[22]返回里斯本。科维良写了一封长信给国王,由鞋匠送回。在信中,他详尽记述了自己曾看到和了解到的所有信息,涉及印度洋的贸易与航行,并补充道,若昂二世那些“频繁出入几内亚的卡拉维尔帆船,可通过四处航行并寻找马达加斯加岛和索法拉海岸的方式,轻松地进入那些东方海洋,抵达卡利卡特海岸,因为海路是贯通的”。[23]
此时科维良似乎已经沉迷于漫游,一心向往远方。他决定完成派瓦的工作,但对若昂二世的命令做了宽泛的理解。他陪同那位拉比来到亚丁和霍尔木兹,然后乔装打扮,游览了伊斯兰教圣城麦加和麦地那,然后前往埃塞俄比亚高原。他成为第一个见到他们所谓的祭司王约翰(埃塞俄比亚的基督徒皇帝)的葡萄牙人。当时的皇帝埃斯肯德隆重欢迎他,但不肯放他走。三十年后,一支葡萄牙探险队在埃塞俄比亚找到了他,他向探险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一直留在埃塞俄比亚,直到去世。
迪亚士和科维良的冒险实际上已经摸清了通往东印度的可能海路。印度计划业已完成,不过我们不清楚科维良的报告是何时被送到国王那里的,甚至不能确定他的报告最终有没有被呈给国王。我们也不知道,葡萄牙朝廷对迪亚士的成就保持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在此期间,一名埃塞俄比亚神父被教皇派到里斯本。若昂二世让他送递一封写给祭司王约翰的信,表达了“他与祭司王约翰缔结友谊的意愿,以及他如何探索了整个非洲海岸和埃塞俄比亚”。[24]这种措辞可能说明他已经收到了科维良的消息。到15世纪90年代初时,若昂二世可能已经掌握了做最后冲刺,进入印度洋将整个世界连接起来所需的全部信息。
然而,他无所作为。在停顿了八年之后,葡萄牙才重新拾起此前几十年探索的努力。迪亚士回国后的岁月里,若昂二世遇到了许多麻烦。15世纪80年代末,他在摩洛哥卷入了一场激战,毕竟宗教圣战始终是葡萄牙国王的责任。他患上了肾病(最终因此丧命),并且接二连三地遭遇噩运。1491年,他的独生子和继承人阿方索在骑马时出事故死亡。1492年,西班牙开始驱逐犹太人,很多犹太人逃往葡萄牙,这虽然给葡萄牙带去了一大批勤劳而受过教育的人才,但也需要小心处置。
次年又来了一次沉重打击:1493年3月3日,一艘破破烂烂的船挣扎着驶入里斯本附近的赖斯特罗港,这里是从海外返回的船只的传统锚地。但是,这艘船不是葡萄牙的。哥伦布回来了,带回了消息。他在葡萄牙的竞争对手西班牙赞助下,乘坐“圣马利亚”号找到了所谓的“东印度”,实际上是今天的巴哈马、古巴、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哥伦布的谎言极多,编造和粉饰了自己的过去,很不可靠。我们不知道他是被猛烈的风暴偶然吹入塔霍河的,还是故意来拜访并羞辱曾经拒绝他的葡萄牙国王的。等候与他会面的人是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就是他的远航使得哥伦布丧失了葡萄牙朝廷的赞助。哥伦布自称抵达了靠近日本的岛屿,据他说自己随后得到了若昂二世的盛大欢迎。
葡萄牙方面的资料对此保持沉默。哥伦布的傲慢狂妄和居高临下的态度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葡萄牙宫廷看到,哥伦布“趾高气扬,在讲述自己的旅程时不断夸大其词,极大地夸张了自己此次航行获取的金银与财富”,[25]并指责国王对他缺乏信任。若昂二世看到哥伦布作为证据带来的土著人质(从外貌看他们显然不是非洲人),大受震动;这些土著看上去的确更像他想象中的东印度居民,但没人说得准这个自吹自擂的热那亚人发现的究竟是什么。国王的谋臣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不动声色地把哥伦布杀掉,西班牙的发现就将湮灭。若昂二世否决了该提议,因为这在道德上是错误的,而且在外交上也很糟糕,毕竟两国之间的关系已经高度紧张了。
他决定,迅速给正在塞维利亚的斐迪南和伊莎贝拉送去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声称哥伦布侵犯了葡萄牙领土。1479年,为了结束之前的一场战争,两国同意在大西洋划一条水平边界,规定双方专有的探索范围,并得到了教皇的批准。若昂二世相信,哥伦布发现的土地属于他的势力范围,于是准备派遣自己的探险队。西班牙人向西班牙裔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博吉亚)求助,后者支持西班牙人,将大西洋的很大一部分判给了西班牙,剥夺了葡萄牙人自认为属于自己的海域。突然间,葡萄牙人在大西洋的霸权受到了威胁,他们可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十年的投资化为泡影。若昂二世以战争相威胁。两国决定绕过教皇,当面协商,以避免一场大规模的外交冲突。
在西班牙中部平原的古老小镇托尔德西利亚斯,两国代表团举行了会议,为瓜分世界而讨价还价。他们简单地“从北极到南极”[26]画了一条直线,将大西洋一分为二;这条线以东属于葡萄牙,以西属于西班牙。若昂二世和他的天文学家与数学家的团队可能经验更丰富,本领也更强,迫使西班牙将这条线从原先的位置(即教皇之前批准的那条线)向西移动了1000多英里,到达葡萄牙所占的佛得角群岛与哥伦布发现的加勒比群岛(他认为那是亚洲海岸的一部分)之间。如此一来,《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就将尚未被发现的巴西海岸纳入了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因为我们没办法准确地确定托尔德西利亚斯子午线的经度,所以关于这条线的具体位置存在激烈争议。这场争吵一直持续到1777年。
如1492年发现美洲一样,这项条约本身也标志着中世纪末期的一个关键时刻。尽管《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后来得到了庇护三世教皇的批准,但瓜分世界的权利已经不在教廷的掌控之下。科学家们根据世俗国家的利益,做了计算和分割。伊比利亚半岛的两个国家处于探索发现的最前沿,实际上已经将欧洲之外的所有土地变成了两国政治斗争的空间,这令其他国家的君主感到好笑。一些年后,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讥讽道:“让我看看亚当的遗嘱里有没有这么写。”[27]但在1500年时,除了西班牙和葡萄牙,没有一个国家能够进入大西洋,或者有足够的经验去挑战伊比利亚半岛的两位先驱。而哥伦布在奔向东印度的竞赛中无意识地驶入了一个死胡同,被美洲大陆挡住。只有葡萄牙人拥有足够的知识,能够找到通往东印度的海路,将世界连为一体。葡萄牙人拥有一个机遇,而他们的西班牙竞争者却丧失了这个机遇。
瓜分世界:葡萄牙与西班牙争夺大西洋之外新发现土地的竞争将导致一系列持续的争端。若昂二世国王说得对,哥伦布的确侵犯了1479年边界以南的葡萄牙势力范围。教皇的解决方案对西班牙非常有利。在1493年的一连串教皇诏书中,他规定,以南北两极之间、亚速群岛和佛得角群岛以西100里格处的子午线为界。于是,西班牙人有权占据这条子午线以西的所有土地,远至印度,而葡萄牙从这条线向东航行似乎得不到多少东西。若昂二世不能接受印度被排除在葡萄牙势力范围之外。在托尔德西利亚斯,这条线被向西推移了170里格,囊括了此时尚未被发现的巴西海岸。葡萄牙还重新获得了这条线以东的未发现土地的权益。1521年,当西班牙人向西航行抵达摩鹿加群岛[28]时,《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在世界的远端引发了更多争议,因为葡萄牙人早在1512年就通过向东航行抵达了这里。
尽管哥伦布的吹嘘让若昂二世大受震动,他还是修订了自己的印度计划,准备发动新的远征。但这一次太晚了。1495年,若昂二世驾崩,据说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得知消息时喃喃地说:“那个人死了。”她曾希望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若昂二世的儿子阿方索,但阿方索已经去世了。王位被传给了年轻的贝雅公爵堂曼努埃尔[29],他曾听取派瓦与科维良临行前接受的报告。机缘巧合之下,曼努埃尔一世继承了王位、积累了八年的探索经验以及最后冲向印度的跳板,他甚至还能够获得建造船只所需的木材。若昂二世在葡萄牙历史上的绰号是“完美君王”,而曼努埃尔一世则注定要成为“幸运的国王”。
曼努埃尔一世国王是一位世界性君主,最上方的箴言为“仰仗天堂的上帝,与人间的你”。他的一侧是王室纹章,上有五个盾形徽章,右侧是浑天仪,它象征着葡萄牙探索世界的远航
印度计划在若昂二世统治末期有所松懈,而在曼努埃尔一世登基后成为他梦想实现的途径。曼努埃尔一世相信,他继承了自己叔祖“航海家”恩里克的衣钵。自君士坦丁堡陷落以来,基督教欧洲越来越觉得自己受到封堵压制。曼努埃尔一世的目标是绕过伊斯兰世界,与祭司王约翰和传说中在印度的基督徒群体会合,控制香料贸易,并摧毁开罗的马穆鲁克苏丹的财富。在他登基后的最初几个月,他就已经开始酝酿一个雄心勃勃的地理战略设想,假以时日,它将会让葡萄牙人称霸全球。这个计划是以十字军圣战的精神设计的,但也有物质的层面:不仅要从马穆鲁克王朝手中攫取贸易,还要取代威尼斯人,成为东方奢侈品的贸易中心。所以,他的计划既是帝国主义的,也是宗教和经济的。就是抱着这样的精神,曼努埃尔一世开始集合人马,向东印度进发。由于他们缺少详细的知识,所以东印度只是一个定义含糊的空间,在欧洲人的想象里可能囊括整个印度洋和所有种植香料的地方。
不过,这个计划并没有得到大家全心全意的支持。1495年12月,也就是曼努埃尔一世登基几周之后,他召开会议商讨此事。贵族阶层强烈反对。他们曾受到若昂二世国王的欺压,并且认为这样长途的冒险没有什么光荣,且风险巨大,而在咫尺之外的摩洛哥开展圣战能够轻松得到报偿。曼努埃尔一世在统治期间有时会显得优柔寡断和踌躇不决,但他有时也非常专断。他宣称自己继承了探索新土地的责任,并运用自己神圣的使命感去压倒一切反对意见。
对于那些认为探索印度的远航太困难的人,他用压倒性理由反驳道,他的事业自有上帝佑助,上帝会保卫葡萄牙王国的福祉。最后,国王决定继续探索。后来在埃什特雷莫什时,他任命自己宫廷的绅士瓦斯科·达伽马为指挥官,率领船队向印度进发。[4]
起初,瓦斯科·达伽马似乎仅仅是第二人选。曼努埃尔一世原先打算让瓦斯科的兄长保罗去,但他称病辞谢,不过后来还是同意在瓦斯科的指挥下参加远航。瓦斯科·达伽马“是单身汉,足够成熟坚强,能够承受此种远航的艰辛”,[5]此时也才三十多岁。我们不清楚他职业生涯早期的状况和他的履历,也不知道国王为何选择他。1496年之前的史料里很少提及他。我们不知道他有多少航海知识。他来自海港城市锡尼什(在里斯本以南)的小贵族家庭,可能曾在摩洛哥沿海从事海盗活动。他的生活以及后来的经历,都像哥伦布一样,被笼罩在神话中。他显然脾气火爆。在得到国王任命的时候,他正受到起诉,罪名是滋事斗殴。在后来的远航过程中,他的执拗个性将会展露无遗。他遵循十字军的传统,极度仇恨伊斯兰世界;他吃苦耐劳,能够坚持不懈地忍受航海生活的艰辛;但非常关键的是,他对外交的微妙方面非常不耐烦,后来被描述为“行动果决勇敢,发号施令严苛,发怒时令人胆寒”。[6]国王之所以挑选达伽马,可能主要是让他指挥水手、与东方的未知君王谈判,而不是因为他擅长航海。
瓦斯科·达伽马
到15世纪90年代时,沿着非洲海岸的探索已经将里斯本化为一座生机盎然而满怀期望的都市。珍奇的外国货物——香料、奴隶、鹦鹉和糖——被卸载到塔霍河平缓的河岸上,让人憧憬那防波堤之外的新世界。到1500年时,里斯本人口中可能有15%是几内亚黑人。这里的奴隶数量超过欧洲任何其他地方。里斯本充满异国情调,活力四射,五彩缤纷而目标明确。“(里斯本)规模超过纽伦堡,人口也比它多得多。”1494年造访里斯本的德意志博学之士希罗尼穆斯·闵采尔如此写道。[7]这座城市是关于宇宙学和航海术,世界之形态与如何将之绘制下来的新思潮的最前沿。1492年,犹太人被从西班牙驱逐出境。一些犹太人,其中有不少是知识分子或商人,为里斯本增加了更多活力。尽管他们在葡萄牙受到的欢迎也很短暂,但还是给葡萄牙带来了大量宝贵的知识。难民包括犹太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亚伯拉罕·萨库托,他发明的航海星盘和记录天体位置的图表书籍后来将给航海技术带来一场革命。
对于闵采尔来说,里斯本是一座遍布奇观的城市。在这里,他能看到一座雄伟的犹太会堂,其中悬挂十架巨大的枝形吊灯,每架枝形吊灯可容纳五十或六十支蜡烛;在一座教堂内,一具鳄鱼尸体被当作战利品,陈列在唱诗区内;一只鹈鹕的喙,一条剑鱼巨大的锯齿状长嘴;在加那利群岛海岸收集来的神秘的巨型藤条(哥伦布也发现过这种藤条,并将其带回,作为遥远西方土地存在的证据)。他还有机会看到“一张巨大的、制作极其精美的黄金地图,直径为十四个手掌的长度”。[8]这就是毛罗修士在1459年制作的地图,在里斯本的一座城堡内展出。闵采尔可以邂逅一些水手,他们会给他讲述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存与逃亡的故事;他可以与一群德意志铸炮工匠和炮手交谈,这些人享有葡萄牙国王的极大尊重。
这座港口所出售商品的丰富程度也令他惊讶:大堆的燕麦、核桃、柠檬和杏仁,以及数量惊人的沙丁鱼、金枪鱼正准备出口至地中海世界的各个角落。他拜访了管理从新世界进口的商品的官衙,在那里看到了非洲产出的商品:突尼斯的染色布料、地毯、金属盆、铜锅、彩色玻璃珠,以及来自几内亚海岸的大量火辣的胡椒,“他们给了我们很多这种胡椒”[9],还有象牙与黑奴。
闵采尔所目睹的,不仅仅是远方那富有异国情调的世界,还有造船业、航海物资供给与军械厂的工业基础设施,正是它们赋予了葡萄牙强大的航海实力。他看到
一座硕大无朋的工坊,拥有许多熔炉,人们在那里制造船锚、火炮等物件,以及航海所需的一应器具。熔炉周围有那么多皮肤被熏黑的工人,我们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武尔坎[10]的独眼巨人中间。后来我们看到,另外四座建筑物里有不计其数的巨大而精致的火炮,还有投掷武器、标枪、盾牌、胸甲、臼炮、手枪、弓、长枪——全都制作精良,数量极大……还有数不胜数的铅、黄铜、硝石与硫黄![11]
精力充沛的若昂二世国王已经拥有生产优质铜炮的能力,并掌握了在海上有效运用火炮的技术。他是个热衷于求索、充满好奇心的人,兴趣非常广泛,包括船载火炮的试验。他曾在卡拉维尔帆船上安装大型射石炮,并进行试射,以确定如何在处于颠簸之中的船甲板上最有效地运用射石炮。解决方案是,让火炮在吃水线高度水平射击,若是炮位更高,炮弹就可能掠过目标上方。在有的情况下,如果能将火炮设置在船首足够低的位置,炮弹就可能在水面打水漂,增加射程。葡萄牙人还研发了后装回旋炮[12],即后膛装填的炮身可旋转的轻型火炮,可以将其安装在小艇上,与传统的前装火炮相比,它的优势是射速更快,每小时可发射20枚炮弹。葡萄牙人在火炮方面的优势(他们雇用了德意志与佛兰芒铸炮工匠和炮手,更加大了这种优势)将在随后的事件中发挥清晰可辨的作用。
达伽马筹划的远航规模不大,但做了精心准备。它建立在几十年来逐渐获取并积攒的知识的基础上。许多年来为大西洋航行而积累的关于船舶设计、航海与物资供给的全部技术与知识,都被应用于建造两艘坚固的船只。曼努埃尔一世在这项造船工程中运用了才华横溢的新一代人的实践经验。卡拉维尔帆船是葡萄牙人海上探索的主要工具,非常适合在热带河流逆流而上,并逆风沿着非洲海岸前进,但非常不适合在广阔大洋的漫长航行。迪亚士绕过好望角的航行已经揭示了卡拉维尔帆船在操作上的局限:他的水手因为补给匮乏,不愿继续前进。
迪亚士奉命设计并监督建造两艘坚固的克拉克帆船[13],以执行此次远航任务。需求是很明确的:它们必须足够坚固,足以承受南大西洋的惊涛骇浪;足够宽敞,能够比卡拉维尔帆船的颠簸甲板更适合船员的住宿和补给;足够小,能够在浅滩和港口顺利活动。在岸边建造的新船的骨架周围搭满了木制脚手架,船体矮胖,船舷很高,有一座艉楼和三座桅杆;但它们的吃水很浅,尺寸也不算很大。它们长约80英尺,每艘重量大约为100吨至120吨。它们配的是方帆,所以在逆风时会比较笨拙;但是,它们船体非常坚固,以便抵挡未知海洋不可预测的汹涌波涛。另外还建造了一艘补给船,并计划在好望角附近将其拆解。
在里斯本船坞建造克拉克帆船,图右部有一艘卡拉维尔帆船停在海滩
为了建造这几艘船、为其配备物资、招募水手并支付薪水,朝廷可谓不惜血本。航海家杜阿尔特·帕谢科·佩雷拉回忆道:
造船的是最优秀的师傅和工匠,用的是强韧的钉子和木料,每艘船配备三套帆和锚,其他的索具和设备则准备了三四套。盛葡萄酒、水、醋和油的木桶都用许多道铁圈加固。准备的面包、葡萄酒、面粉、肉、蔬菜、医药、武器与弹药,数量都超过这样的航行所需的定量。葡萄牙最顶尖、技术水平最高的领航员与水手奉命参加此次航行,他们得到许多恩宠,而且领到的薪水也高于其他国家的任何海员。在此次远航的几艘船上花费的金钱极多,我就不详细说了,免得大家不相信我。[14]
从船坞跳板被推上船的木桶里盛放着足够维持三年的食物。达伽马为此次冒险获取了2000金克鲁扎多[15]酬金,这是一大笔钱;他的哥哥保罗也得到了同样的数额。水手们的薪金被提高,并预支了一部分,以维持其家人的生计。这或许是因为大家认识到,其中很多人将永远回不来了。事无巨细,全都一丝不苟地办理。船只携带了当时最好的航海辅助设备:除了测深铅锤和沙漏、星盘和最新的地图,或许还有亚伯拉罕·萨库托前不久才印制的根据太阳高度测算纬度的表格的副本。二十门火炮被运上船,既有大型射石炮,也有较小的后装回旋炮,另外还装载了大量火药(密封起来,以免被海上的潮湿空气损害)和炮弹。对于熟练技工,如木匠、填塞船缝的工人、铁匠和制桶工人,每个工种都招募两人,以防一个技工死亡后便无人从事相关的工作。探险队里有会说班图语和阿拉伯语的译员;有乐师为水手号子领唱,以及演奏庆典音乐;有炮手、武士和本领高强的水手,再加上一群地位低微的“甲板小厮”。这些小厮包括非洲奴隶、孤儿、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和犯人,被招来从事体力劳动,如拖曳绳索、起锚和起帆、抽干舱底污水。犯人是死不足惜的廉价劳动力,他们被专门从监狱释放,参加远航。到了无书面记载、可能对探险队抱有敌意的海岸之后,他们将被第一批送上岸去打探消息。另外还有神父负责引领祷告,并为死者举行海葬,为其灵魂祈祷。
远航船队一共有四艘船。其中两艘为克拉克帆船,名字分别是“圣加百列”号和“圣拉斐尔”号,它们都是大天使的名字,是根据若昂二世国王去世前的一个誓言取的。还有一艘卡拉维尔帆船“贝里奥”号,以及一艘200吨的补给船。达伽马招募了一些他认识的水手,以及他能够信赖的亲戚,以减少这个紧密小团体在远航时发生内讧的可能性。其中包括他的哥哥保罗(担任“圣拉斐尔”号的船长),以及他的两个堂兄弟。他的领航员和高级船员都是当时经验最丰富的人,如佩罗·德·阿伦克尔和尼古拉·科艾略(他曾与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一起绕过好望角),以及迪亚士的弟弟迪奥戈。还有一位是名字被镌刻在叶拉拉瀑布岩壁上的领航员佩罗·埃斯科巴尔,他曾与迪奥戈·康一同航行。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也计划参加远航的第一阶段,乘坐其中一艘船前往几内亚海岸。
此次远航是向未知世界的一次试探,规模不大,但成本很高。葡萄牙朝廷用来自几内亚海岸的黄金为其提供资金,另外还有一笔意外之财也被用于此次远航。1496年,为了与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公主结婚,曼努埃尔一世不得不同意她的要求,将葡萄牙境内不愿改信基督教的犹太人驱逐出境。这些犹太人的家财和货物被政府没收,成为意想不到的资金来源。
远航准备就绪的时候,已是1497年仲夏。船帆被画上了圣战者基督骑士团[16]的红十字,木桶被滚上船,重炮被绞车安放就位,船员们集合起来。小船队离开了造船厂,停泊在赖斯特罗(里斯本下游的一个渔村)的海滩。在酷暑时节,曼努埃尔一世返回了位于新蒙特穆尔(距离海岸约60英里)的山顶城堡。瓦斯科·达伽马及船长们去往那里,接受航行指示和国王的仪式祝福。达伽马在国王面前跪下,隆重地接受了此次远航的指挥权。国王还赐予他一面饰有基督骑士团红十字的丝绸旗帜。国王向他发布了命令:在印度一座名叫卡利卡特的城市寻找基督徒国王,他应向其呈送一封用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写的书信;建立关于香料和“古代作家们交口称颂的,后来威尼斯、热那亚和佛罗伦萨等国家因此兴盛的那些丰富物产”[17]的贸易关系。还有一封信是写给祭司王约翰的。达伽马的使命既是神圣的,也是世俗的,十字军圣战的意味和商业竞争相互交融。
自航海家恩里克的时代以来,里斯本城墙之外塔霍河畔的小村赖斯特罗就是葡萄牙航海家们启程的传统出发点。它坡度平缓的海滩为宗教仪式和起航那热情洋溢的庆典提供了一个宽阔的舞台:“对出发的人来说,这是洒泪的地方;对于回家的人,则是喜悦的场所。”[18]在赖斯特罗之上的山丘,恩里克的小教堂俯瞰着向西注入广阔大海的塔霍河,这座教堂是奉献给“伯利恒的圣马利亚”的,为的是向起航的水手们送去圣餐。在起航的酷热前夜,全体船员(148~166人)在那里守夜和祈祷。
1497年7月8日,星期六,寻找“隐藏了许多世纪”[19]的印度的行动开始了。这一天是圣母玛利亚的瞻礼日,宫廷占星家为船队出发选择了这个吉日。一个月前,教皇授权曼努埃尔一世永久占有从异教徒手中征服的土地,条件是没有其他基督徒国王已经对其提出主权声明。人们从里斯本蜂拥而出,为亲友送行。达伽马率领部下进行了一次虔诚的游行,从小教堂走到海滩,由基督骑士团的神父和僧侣组织。水手们身穿无袖上衣,手捧点燃的蜡烛。神父们紧随其后,吟唱连祷,人们呼喊应答。游行队伍走到水边时,人群陷入沉默。所有人都跪下告解,并根据教皇诏书接受恕罪。恩里克从教皇那里得到了这份诏书,为所有“因探索和征服”[20]而死的人免罪。若昂·德·巴罗斯记载道:“此次仪式中,所有人都落了泪。”[21]
然后,水手们乘小艇来到大船上。在节奏感很强的钹声中,船帆升起,小艇被推开,达伽马的旗舰“圣加百列”号升起了王旗。水手们向天举起拳头,吟唱着传统的呼唤:“一帆风顺!”在口哨声中,小船队在风力驱使下开动了,由两艘克拉克帆船引领,它们的船首载着大天使加百列和拉斐尔的木刻像,涂色非常美丽。人们涉水前行,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再望自己的亲友最后一眼。[22]“就这样,一群人转身眺望陆地,另一群人望着大海,同样涕泗横流,思虑着那漫长的旅途。他们保持这个姿态,直到航船远离了港口。”船队顺塔霍河而下,直到经过河口,开始第一次感受到大洋的刺激。
在“圣拉斐尔”号上,有一个人(我们始终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他的身份)正在准备记录此次航程。这位不知名的作者骤然地开始了他言辞简练的日记(这是随后事件的唯一一份亲历者记述):
艺术家对“圣加百列”号的复原
以上帝的名义。阿门!
1497年,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派遣了四艘船去发现,以及寻找香料。
我们于1497年7月8日,星期六,离开赖斯特罗。愿天主允许我们为了他完成此次旅行。阿门![23]
他们的目标之一——“寻找香料”是明确的,但奇怪的是,发现(descobrir)是个不及物动词,后面没有说要发现的对象是什么。这暗示了,在很大程度上,此行是一次奔向未知世界的盲目之旅。
他们借助有利的风向,沿非洲海岸南下,不到一周就看到了加那利群岛。考虑到天气可能变坏,达伽马下令,假如各船分散了,那么就在南面1000英里处的佛得角群岛集合。次日夜间,“圣拉斐尔”号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第二天雾散之后,“圣拉斐尔”号的船员发现另外三艘船已经无影无踪。它只得独自继续航行。7月22日,“圣拉斐尔”号发现了佛得角群岛外围的零星岛屿,看到了其他船只。但这一次,“圣加百列”号连同其指挥官都失踪了。其余三艘船的水手大感挫折,加之遇上风平浪静,船只因无风而受困四天之久。7月26日,“圣加百列”号终于露面,大家长舒了一口气。“当晚我们与他们联系上了。为了表达喜悦的心情,我们多次开炮并吹响喇叭。”[24]远航的早期,大家都十分紧张。他们在佛得角群岛的圣地亚哥岛停留了一周,修理桅杆,补充了肉食、木材和尽可能多的淡水(盛放在木桶内),为远洋航行做准备。
“8月3日,星期四,我们向东进发。”[25]不知名的日记作者这样记载道。事实上,他们即将展开一个几乎完全没有先例、仅有极其含糊记载的行动。在佛得角群岛以南约700英里、南纬约7度处,“圣加百列”号及其他船只没有沿着已经很熟悉的非洲海岸进入几内亚的赤道无风带,而是转舵朝向西南,绕了很大一段弧线,深入大西洋的心脏。陆地已经消失。很快,快速进入未知海域的船队仿佛就被茫茫大洋“吞没”了。船帆在咸湿的海风中噼啪作响。
达伽马的航程遵循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九年前发现的貌似违反直觉但非常有效的路途:要想绕过非洲,需要先绕个大弯,向西进入大洋,然后转身向东,借助西风,从好望角外海驶过。而“圣加百列”号的航行方法把迪亚士的做法放大了许多倍。很显然,到15世纪末时,葡萄牙航海家一定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南大西洋风的运作模式,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了解到大西洋西南部分的风向知识的。有人提出,在迪亚士返航之后,葡萄牙人还开展了一些秘密的探索之旅,但这目前还只是推测。葡萄牙人的自信——将船只驶入大洋深处,依赖太阳位置来判断方位——一定来源于其他方面。
如果达伽马的这趟旅程让船员们也胆战心惊,那本不动声色的日记没有显露出来。8月22日,他们看到了类似鹭的鸟向东南偏南飞翔,“仿佛在前往陆地”,[26]但此时他们离开海岸已经有800里格,即超过2000英里。他们根据日历中的圣徒瞻礼日来维持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把握,除此之外他们的世界就是一片空荡荡的海与天、太阳与风。再过两个月,日记作者才看到了一些值得记录的东西,能够表明他们并非迷失在虚空之中:“10月27日,星期五,圣西门和圣犹大瞻礼日的前一天,我们看到了许多鲸鱼。”[27]
甚至在水手们操舵转向西南之前,航船也感受到了大海的重压。在圣地亚哥以南600英里处,“圣加百列”号的主桁端断裂,“我们以船首迎风,利用前桅帆保持船身静止,降下主帆,就这样过了两天一夜”。[28]船员的坚韧一定受到了极限考验。所有人轮流值班,每班四个小时,不分昼夜;船上的小厮用沙漏计时,时间到了的时候,就呼喊:“换班了,时间到了!”[29]无须技能的体力劳动,如抽出船底污水、升帆、拖曳绳索、擦洗甲板,由犯人和身无分文的穷人承担。船员的饮食很不均衡,包括饼干、肉类、油和醋、豆类和咸鱼,如果能捕获新鲜的鱼,就吃鲜鱼。随着时光的流逝,所有食物最终都变质毁坏,饼干被虫蛀,老鼠也饥肠辘辘。不过海船一般会带猫,有时是鼬,以对付老鼠。如果条件允许,可以一天吃一顿热饭,饭菜是在沙箱上烹饪的。食物不会短缺,但饮用水会变得匮乏。随着旅程继续,船上储藏的淡水会越来越污浊并变臭,必须兑醋进去。木桶内的淡水用完后,就灌入海水,以维持船身的平衡。
船上的贵族是船长和领航员,他们的金项链上挂着哨子,身穿黑色天鹅绒斗篷,以表明他们的官职。他们在自己的私人舱房内吃睡,其他人则根据自己的地位,安顿在不同地方。有经验的水手住在艏楼,武士住在舰桥下。夜间舱内空气混浊恶臭,而犯人和弃儿们更可怜。船只驶离赤道进入比较寒冷的海域时,他们只能睡在甲板上,裹着羊皮或油布瑟瑟发抖。所有人都穿着因为沾了盐而硬挺的衣服,躺在稻草垫上睡觉。如果天气湿润,他们的衣服永远干不了。如果水手死亡,他们的油布毯子将会作为他们的裹尸布,陪他们坠入深海。他们往木桶里排泄,如果海况平稳,就直接向船外拉屎屙尿。没有人洗澡。每天的生活就是呼喊换班、按时吃饭、紧急维修的任务,以及清晨和夜间定时的祈祷。在暴风骤雨来袭的日子里,水手们高高地攀爬在索具上,俯瞰着颠簸狂暴的大海,调整风帆、收放或者调节沉重的帆布,感受风雨的击打。船只状况良好、海况稳定的时候,水手们也会娱乐。他们被禁止打牌赌博,因为这很容易造成麻烦。他们可以钓鱼、补觉、读书(如果他们识字的话),按照笛子或鼓点唱歌跳舞,或者聆听神父朗读圣徒传记。在圣徒瞻礼日,船员们可能在甲板上组织宗教游行。举行弥撒的时候,不分发圣餐,以免圣餐杯倾倒,亵渎了圣饼与酒。乐师的任务就是为大家提供娱乐,以维持士气。
水手们越来越憔悴、干渴,因为晕船而羸弱。无法适应航海生活的人纷纷死于痢疾和高烧。虽然餐食中起初加入了水果干、洋葱或豆类,以促进水手的健康,但这些食物日渐腐败,无法入口。渐渐地,在不经意间,所有船员都慢慢地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水手病”。若没有充足的维生素C,68天后人体就会出现症状;84天后,开始有人死亡;111天后,坏血病就能消灭整条船上的船员。对达伽马的部下来说,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虽然遭到了大海的沉重打击——赤道的酷热,温度逐渐下降,南方海域的惊涛骇浪——船队还是继续前进,平均每天能前进约45英里。在大约南纬20度的海上,水手们感受到了风向的变化,于是转向东南方,开始东进,希望能绕过好望角。11月4日,星期六,言简意赅的日记作者又一次提笔记录,几乎完全没有提及他们前头的旅程:“测深为110英寻[30]。9点,我们看到了陆地。然后各船靠拢。我们换上喜庆的衣服,鸣炮向总司令致敬,并以大小旗帜装点我们的航船。”[31]这些简洁的话语背后掩饰着压抑已久的激烈情感。他们已经连续93天看不见陆地,在开阔海域航行了约4500英里,并坚持了下来。这是了不得的航海成绩。哥伦布抵达巴哈马的航行仅持续了37天。
事实上他们还没有到好望角,而是在好望角西北125英里处的一个开阔海湾登陆。利用此次登陆,他们一丝不苟地维修了船只:清洗船体,修补船帆和桁端。他们还狩猎以获取肉类,并补充淡水。他们第一次得以组装和使用星盘(在颠簸的甲板上无法使用星盘),记录了准确的纬度。他们与土著的会面气氛紧张。据日记作者说,这些土著“肤色黄褐”。[32]他还吃惊地发现,“土著那数量极多的狗与葡萄牙的狗相似,吠声也差不多”。葡萄牙人俘虏了一名土著男子,将他带到船上,给他食物。但是,译员也无法理解这些土著的语言。日记记载道:“他们讲话的时候,好像在打嗝。”[33]这些土著是科伊科伊人,西南非洲的游牧民族。后来欧洲人称其为霍屯督人,这个名字是模仿他们说话的声音。起初双方的交流还是友好的。日记作者得到了“一只他们戴在阴茎上的壳子”。[34]但双方最后发生了冲突,达伽马被土著用矛打成轻伤。“之所以发生所有这些事情,是因为我们鄙夷这些人,认为他们没有斗志,没有能力从事暴力,因此我们登陆的时候没有携带武器。”[35]这或许是此次远征的一个重大时刻。此后,葡萄牙人登陆时总是小心戒备,并全副武装。他们常常受到一丁点儿的刺激就射击。
在暴风骤雨中,他们花了六天,尝试了多次才成功绕过好望角。再度登陆牧牛人湾(此时已经更名为圣布莱斯,迪亚士九年前到过此地)时,他们大肆炫耀武力:身穿胸甲,弩弓蓄势待发,长艇上的回旋炮随时待命,以便让前来观看他们的土著知道“我们有能力伤害他们,尽管我们并没有这个意愿”。[36]这些会面进行的时候,双方互相无法理解,就像之前葡萄牙人沿着西非海岸航行期间与土著的多次接触一样。但也有一些时刻,双方逾越了文化与语言的鸿沟,体现出了人性的温暖。在这里,他们开始将补给船上的物资搬运到其他船上,然后将补给船烧毁在海滩上。
12月2日,一大群土著,约二百人,来到海滩上。
他们带来了十几头牛和四五只羊。我们一看到他们,就上岸了。然后,他们开始吹奏四五根笛子,有的是高音,有的是低音,构成了悦耳的和声,尽管我们没想到这些黑人懂得演奏音乐。他们按照黑人的风格跳舞。总司令随后命令吹响喇叭。我们在小船上跳起舞来,总司令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也跳了起来。[37]
一时间,非洲人与欧洲人在节奏和韵律中联合起来。但是,双方的互相猜疑并没有消散。几天后,葡萄牙人因为害怕遭到埋伏,从船上用他们的后装回旋炮开炮,驱散了土著牧民。葡萄牙人乘船驶走的时候,回望海湾,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是科伊科伊人拆毁他们不久前竖立的石柱与十字架。为了泄愤,葡萄牙人一边航行,一边用大炮轰击一群海豹和不会飞的企鹅。
小船队因为未能尽快绕过好望角而付出了沉重代价。由于风暴,船队暂时分散了。12月15日,他们顶着强劲的逆流,艰难驶过了迪亚士的最后一根石柱。到20日时,他们又被海流冲回了那里。迪亚士的部下当初就是在此处拒绝前进的。幸亏从船尾方向刮起了非常猛烈的风,达伽马的船只才脱离了这处海岸迷宫,得以继续前进。“此后,上帝就仁慈地允许我们前进!”日记作者大感快慰地写道,“愿上帝保佑,一直是这个样子!”[38]
绕过非洲的艰难航行对人员和船只都造成了很大损害。“圣拉斐尔”号的主桅在接近顶端的地方破裂了,然后又损失了一只锚。饮用水越来越少。现在每人的饮水配给只剩1/3升,而且他们烧饭用的是海水,所以更加干渴。坏血病开始在船员当中肆虐。他们急需登陆,进行休整。
1498年1月11日,他们抵达了一条小河。他们立刻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聚集到海滩上观看的人身材魁梧,与科伊科伊人迥然不同。他们并不畏惧葡萄牙人,而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这些陌生的白人。这些人是班图人,葡萄牙人的译员能够和他们交流。葡萄牙人补充了淡水,但不能久留,因为风向对他们有利。1月22日,他们抵达了一处低矮而林木葱茏的海岸和一条比之前看到的大得多的河流的三角洲,水中潜伏着鳄鱼和河马。皮肤黝黑、身材挺拔的人们乘着独木舟前来,与他们会见和做生意,不过有些土著在葡萄牙人的日记中被描述为“非常傲慢……看不上我们给他们的东西”。[39]
此时坏血病的肆虐已经非常严重,许多船员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他们的手脚和腿肿胀得可怕;他们的牙龈满是血污、腐败发臭,并且覆盖了牙齿,仿佛将牙齿吞噬了,以至于他们无法进食。他们的口臭变得令人无法容忍。然后,开始有船员死亡。保罗·达伽马不断用自己的药品抚慰和治疗病人与垂死者,但挽救了整支探险队的不是保罗的治疗,也不是像有些人相信的那样,是当地的健康空气,而是因为赞比西河两岸长满了水果。
他们在庞大的三角洲下锚,逗留了一个月,将船体倾侧后进行清扫、堵缝和修理,维修“圣拉斐尔”号的桅杆,补充淡水,并从风浪颠簸的摧残中恢复元气。他们再次起航之前,竖立了一根奉献给圣拉斐尔的石柱,并将赞比西河命名为“吉兆河”。从空气、更温暖的气候和当地土著较高的文明程度中,葡萄牙人感受到了一种期许。航海七个月后,他们已经抵达了印度洋的门槛。
2月24日,船队出发,现在进入了莫桑比克海峡,即东非海岸与马达加斯加岛之间的开阔海峡。此处海域的漩涡和湍流可能对航船造成严重威胁。天气越来越热;海天一色,尽是鲜亮的碧蓝;陆地一面的景致则是绿树白沙与碎浪。为了避免在沙洲上搁浅,他们只在白天航行,夜间停船落锚。他们的航行一帆风顺,直到3月2日发现了一处大海湾。较轻型的卡拉维尔帆船“贝里奥”号在测深时认错了水道,一段时间内在一处沙洲搁浅。在领航员科艾略努力驾船脱离沙洲时,他们看到一群人乘坐独木舟在铜喇叭的乐声中,从邻近一座小岛驶来。“他们邀请我们进入海湾深处,说如果我们愿意,他们可以引领我们入港。其中一些人登上了我们的船,品尝了我们的饮食,吃饱喝足之后离去了。”[40]他们得知,这个港口叫作莫桑比克,他们交流的语言是阿拉伯语。他们已经来到伊斯兰世界。此时,他们复杂的任务出现了一个新的转机。
达伽马的小舰队,绕过好望角后,补给船被焚毁
4月24日,季风的风向转为对他们有利,于是他们驾船出海,前往“一座名叫卡利卡特的城市”。[24]日记中的说法表明,至少其作者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盲目地闯入印度洋的整支远征队可能对自己的目的地都只有非常模糊的概念。一路顺风,横穿新海域的航行惊人地迅速。他们的航向是东北方。4月29日,他们宽慰地发现,自从进入大西洋南部以来就看不到的北极星再次出现在夜空中。5月18日,星期五,离开陆地仅仅23天,在开阔海域航行2300英里之后,他们看到了崇山峻岭。次日,瓢泼大雨猛击他们的甲板,使得能见度大幅下降。猛烈的闪电划破了天空。他们目睹的是季风的前奏。风暴平息之后,领航员认出了海岸:“他告诉我们,他们已经在卡利卡特以北,这里就是我们想要去的地方。”[25]雨停之后,他们第一次观察到了印度:昏暗的阴影中,高高的山峰屹立着。这是西高止山脉,与印度西南部马拉巴尔海岸几乎平行。他们能看得见林木繁茂的山坡、一块狭窄的平原,以及拍击白沙滩的波浪。
葡萄牙人目睹这景象,一定百感交集。309天之前,在赖斯特罗,他们曾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涉水走进海中,为他们送行。他们航行了1.2万英里,已经损失了不少人。而在他们的远航之前,葡萄牙人还经历了更漫长的旅程,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恩里克王子最早的一批探索之旅,沿着非洲海岸的艰难南下,探索河流,损失许多船只,以及航海和死亡的许多代人。葡萄牙人第一次模糊地看到印度,标志着世界历史的一个重大时刻。达伽马结束了欧洲的孤立。大西洋不再是一道屏障,而变成了一条将两个半球连接起来的通衢大道。这是全球汇聚的漫长过程中一个标志性时刻,但佚名作者写下的这本日记并没有体会到自己的重大成就,而稍晚的葡萄牙史料对此也只有一些含糊的暗示:瓦斯科·达伽马慷慨地赏赐了领航员,呼吁水手们祷告,并“感谢上帝,是他把他们安全送到了渴望已久的目的地”。[26]
他们抵达的时刻正是雨季的开端,此时一般不会有任何船只造访这片海岸。岸上的人们立刻对葡萄牙人产生了极大兴趣,这既是因为他们的船只很新颖,与在印度洋航行的任何船只都不同,也是因为他们到来的时机不符合常规。四艘小船赶来查看这些陌生的访客,并向他们指出一段距离之外的卡利卡特。次日,这些小船返回了岸边。达伽马派了一名犯人与这些当地人一同上岸,这个犯人名叫若昂·努涅斯,是个改宗犹太人,命中注定他要执行葡萄牙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登陆。
海滩上的人们误以为他是穆斯林,将他带到两名突尼斯商人那里,后者会说一些卡斯蒂利亚语和热那亚方言。双方会面之时,都大吃一惊。努涅斯发现对方用属于他自己的大陆的语言向他说道:“让魔鬼把你抓走!谁带你来的?”[27]
长久的期待没有迎来高潮,反而一下子泄了气。在这个瞬间,世界一定都大失所望。葡萄牙人绕过了半个世界,却发现对方用和他们的母语差不多的语言说话。伊斯兰世界的贸易联邦,从直布罗陀的大门到中国海域,比葡萄牙人目前能够理解的要广大得多。
努涅斯相当沉着和机智地答道:“我们是来寻找基督徒和香料的。”
这可能是对曼努埃尔一世所发布航行指示的相当好的描述了。突尼斯人同样感到难以置信。他们无法理解,葡萄牙人怎么可能做这样的航行,目的又是什么:“卡斯蒂利亚国王、法兰西国王或者威尼斯共和国政府为什么不派人来?”[28]
努涅斯大力捍卫葡萄牙的尊严,回答说,因为葡萄牙国王不允许他们。两名突尼斯商人带他到他们的府邸,请他品尝精美食品——小麦面包和蜂蜜,然后热情洋溢地陪他回到船边。其中一人刚爬上船,就高呼道:“好运气!好运气!好多红宝石!好多绿宝石!你们应当好好感谢神,因为他把你们带到拥有这些财富的国度来!”[29]“我们听了这话,大感震惊,所以虽然听到了他的话,但还是不敢相信。”佚名日记作者写道,“在距离葡萄牙这么遥远的地方,居然有人能听懂我们的话。”[30]
与友好穆斯林的会面可能和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样,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仿佛葡萄牙人在透过望远镜的错误一端,端详着自己的世界。无知和孤立的是欧洲,而不是他们跌跌撞撞地闯入的这片大海。并且,他们真是超乎寻常的幸运。其中一个突尼斯人,被称为孟塞德(可能是伊本·塔伊布),将帮助他们理解这个新世界。此人对葡萄牙有些怀念之情,他于若昂二世在位期间曾经看到葡萄牙船只在北非海岸经商。他为葡萄牙人介绍和指引了卡利卡特那极其复杂的礼仪与风俗习惯,这种帮助是极其宝贵的。他告诉他们,这座城市由一位国王统治,即扎莫林[31],意思是“海王”,他会“非常高兴地接待将军(达伽马),因为后者是一位外国君主派来的使者;如果将军航行的目的是与卡利卡特建立贸易联系,并且如果将军为了这个目的带来了恰当的商品,扎莫林会更加喜悦。因为扎莫林财政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来自他对贸易征收的关税”。[32]
卡利卡特虽然没有天然良港,但凭借其统治者治国有方和对商人公正的美誉,已经确立了自己的地位:马拉巴尔沿海香料贸易的主要中心。15世纪的一位访客写道:“不管一艘船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只要在卡利卡特停泊,都会受到不偏不倚的公正待遇,被征收的关税与其他船只并无二致。”[33]这里有一个规模相当大、根基很深的穆斯林贸易社区,被称为玛皮拉人,他们是穆斯林水手与低种姓的印度人的后代,也有来自阿拉伯半岛的商旅(即所谓的“麦加商人”)。所有人都与高种姓的印度教统治者和睦相处,穆斯林与印度教徒这两个群体之间互惠互利。中国人在一次大航海过程中注意到了卡利卡特的这种互惠关系。编年史家马欢写道:“先是王与回回人誓定,尔不食牛,我不食猪,互相禁忌,至今尚然。”[34][35]葡萄牙人则注定要扰乱这种和谐共存的关系。
扎莫林一般与其他高种姓的印度教徒一起生活在距离城市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宫殿内。他在卡利卡特城内也有一处宅邸,居高临下,可以从那里俯瞰港口,查看船只穿梭来往,并征收税赋。他通常也在这里接见外国商人与使者。达伽马此时还在城外,于是派了两名犯人当使节,和孟塞德一起去拜见扎莫林。
扎莫林立刻给出了友好欢迎的答复:他向使者赠送了礼物,表示自己愿意会见这些奇怪的访客,并带领随从返回城内。他还提供了一名领航员,引导葡萄牙人的船只去一段距离之外的更好的锚地,那是一座安全的港口,葡萄牙人把那个定居点称为班达里[36]。达伽马同意转移自己的船只,但根据自己在非洲海岸的经验,他非常谨慎,不肯径直驶入领航员指示的锚地。葡萄牙人在这个新世界活动的时候,猜疑和误读对方动机是家常便饭。
在船上,几位船长就下一步该如何做展开了激烈争论。他们已经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伊斯兰商人了。多数意见是,让总司令亲自上岸的风险太大。他们相信,即使当地大多数居民是基督徒,城内穆斯林商人在商业和宗教上也对基督徒抱有敌意,所以不能让总司令亲自上岸。达伽马在一次演讲(可能是编年史家虚构的)中坚持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已经以国王使臣的身份来到了印度。他必须亲自去谈判,哪怕拿他自己的生命冒险。他打算带少数人同去,并只作短暂停留:“我不打算在岸上待很久,那样就会给穆斯林机会,搞阴谋诡计反对我。我计划只和国王谈话,三天后返回。”[37]其他人必须留在海上,由他的兄弟指挥。每天要派一艘武装小艇接近岸边,与岸上保持联络;如果他不幸遇害,其他人应当立刻起航离开。
5月28日(星期一)上午,也就是他们抵达卡利卡特一周之后,达伽马带领十三人出发了。队伍当中包括译员和佚名日记作者,所以能够记录下真实的第一手材料。“我们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日记作者写道,“将射石炮搬运到我们的小船上,还带上了喇叭与许多旗帜。”[38]一方面,他们尽量摆排场;另一方面,他们又做好武装防御的准备。饱经风霜的水手们还因为船只的颠簸而步伐不稳,就这样踏上了印度次大陆的土地(它“隐匿了那么多年”)。他们尽其所能地摆出威武雄壮的姿态,在喇叭声中登陆。19世纪画家将以浪漫化的笔法描摹这个场景。
扎莫林的总督以截然相反的风格迎接他们。对步履蹒跚的水手们来说,岸上欢迎委员会的景象一定让他们大为警觉:一大群人,有的蓄着大胡子和长发,戴着金光闪闪的耳钉耳环,许多人上身赤裸,手里利剑出鞘。这些人是“奈尔”,即印度教一个武士种姓的成员,自青年时代便宣誓捍卫自己的国王,直至献出自己的生命。葡萄牙人误以为他们是基督徒,于是迎接的场面似乎很友好。一顶配有雨伞的轿子(专供权贵使用的交通工具)已经在等候达伽马。六名轿夫轮班将轿子抬在肩膀上,快步前进。其余人只能尽快跟上。卡利卡特离海滩有一段距离,他们沿途吸引了大群人围观。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在一座房屋停留,吃了带有大量黄油的米饭和非常香甜可口的蒸鱼。达伽马非常警惕,或者已经感到心焦,拒绝用餐;总督及其随员到邻近一座房屋用餐。他们之所以分开吃饭,可能是因为种姓制度的要求。
然后,他们登上两艘束缚在一起的船,驶过一条河。两岸有许多棕榈树,他们身后有一大群其他船只跟随,河岸上也有人在观看。河岸沙滩上停放着大船。“他们全都出来看我们,”日记作者写道,“我们下船后,总司令又一次坐上轿子。”[39]随着他们接近城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人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跟着他们在路上走。在人群层层包围之下,日记作者似乎感到浑身不自在,还有点晕头转向。他东张西望,努力观察周围的一切:这些人的外貌十分陌生,他们“面色黄褐”,[40]与葡萄牙人见过的非洲人十分不同;男人们有的脸剃得干干净净,有的蓄着大胡子;女人们按照他的看法“全都矮小丑陋”[41],但佩戴着沉甸甸的金项链和金手镯,脚趾上也戴着镶嵌宝石的趾环(或叫脚戒),似乎炫耀着东印度的财富。一般来讲,他看到的人“十分友好,显然性情温和”,[42]但最让他惊愕的是此地人口极多。
他们进城后,被带到“一座大教堂……像修道院一样大,全是石质建筑,表面覆盖砖瓦”。[43]这其实是一座印度教神庙,但这段记述里没有迹象表明它并非某个非正统的基督教派别的教堂。神庙外有两根石柱,可能是湿婆神的林伽。走进神庙,他们看到中央有一座圣所小堂,门是青铜的,“圣所内有一幅小圣像,他们说是圣母像”。[44]我们不知道在翻译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多少误会:葡萄牙人可能需要用阿拉伯语交流,由一名懂阿拉伯语的当地人将其翻译成马拉雅拉姆语,即马拉巴尔沿海地区的语言。达伽马跪下祈祷;祭司们洒了圣水,“给了我们一些白土,这个国家的基督徒惯于将白土涂抹在自己身上”;[45]达伽马把他拿到的白土搁到了一边。他们离开的时候,日记作者注意到,墙壁上的圣徒戴着冠冕,“形态各异,口中的牙齿伸出一寸长,而且有四五支胳膊”。[46]
走出神庙来到大街上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山人海,让他们根本无法行进。他们不得不暂时躲在一座房屋内,然后唤来卫兵,敲锣打鼓、吹奏喇叭和笛子并鸣枪,这才清出道路。为了围观这些异乡来客,人群挤到了屋顶上。他们抵达宫殿的时候,差不多已是黄昏。“我们走过了四扇门,每一次都要拼命挤进去,对围观人群推推搡搡。”[47]入口处有人因为拥挤而受伤。最后,他们终于来到国王的觐见厅,“那是一座宏伟的大厅,周边是一排排高高的座位,就像我们的剧场里一样,地板上铺着一张绿天鹅绒的地毯,墙壁上悬挂着五光十色的丝绸织物”。[48]端坐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他们航行1.2万英里来寻找的那位基督徒国王了。
达伽马获得贵族地位后的纹章
葡萄牙人发现印度的商业意义火速传遍欧洲。达伽马的第一艘船在里斯本靠岸时,就已经有窃窃私语传到了威尼斯。8月8日,威尼斯日记作者吉罗拉莫·普留利记载了一条来自开罗的传闻:“属于葡萄牙国王的三艘卡拉维尔帆船已经抵达亚丁和印度的卡利卡特,它们是被派去寻找香料群岛的,指挥官是哥伦布……这消息如果是真的,将对我影响很大;但我并不相信。”[53]在里斯本,意大利商人很快开始从回国的水手那里收集第一手信息,以证实此次远航的真实性以及指挥官的真实身份。大家立刻认识到,东印度的财富就在欧洲人触手可及的范围内,这必将带来商业上的优势,并威胁欧洲的既得利益集团。佛罗伦萨人吉罗拉莫·塞尔尼基指出,当前通过红海的商路的税赋和运输成本使得东方商品的购买价格为原来的六倍。
商品价格的大部分都是用来支付陆运费、船运费和给苏丹的税赋的。所以,如果走达伽马的新航路,就能砍掉所有这些成本与中间商。所以,我相信,苏丹、这些国王和穆斯林会在此事上不遗余力地阻挠葡萄牙国王。若国王……继续这样操作,在比萨销售香料的价格就能比在开罗低廉很多,因为能通过里斯本以便宜得多的价格获取香料。[54]
结果就是,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将丧失他们对香料贸易的垄断。“我丝毫不怀疑,他们会竭尽全力地摧毁葡萄牙人的努力。”
瓦斯科·达伽马的远航令所有人惊讶。它给欧洲的世界地名词典增加了1800个新地名,并揭示了关于东印度的新信息宝库。它很快将迫使全球很大范围内的各利益相关方——基督徒、穆斯林和印度教徒——进行全新的战略筹划,并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商业冲突与战争。对曼努埃尔一世来说,他的自信心因此大涨。他现有的头衔是“大海此岸的葡萄牙与阿尔加维[55]国王,大海彼岸的非洲之王,几内亚领主”,如今又加上了“埃塞俄比亚、阿拉伯半岛、波斯与印度的征服、航海与贸易之王”。这是对贸易垄断权的大胆主张,也表达了葡萄牙的意图:大海应当是有主人的。甚至在达伽马返回之前,国王就已经在为下一次远航铺设龙骨、建造新船了。与此同时,他下令对达伽马远航的所有航海图严格保密,泄露机密者一律处死。知识就是财富和权力。
一幅著名的葡萄牙世界地图(坎迪诺平面球形图)复制品的局部,约1501年被人从葡萄牙偷偷带走。其细部第一次展现了巴西海岸,以及“大如母鸡”的鹦鹉
卡布拉尔船队为了远远绕过好望角,比达伽马向南走得更远。5月12日,他们观察到一颗彗星“拖着特别长的尾巴,飞往阿拉伯半岛的方向”,[13]一周之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十二天之后,灾难降临了。24日,他们进入了南大西洋的高压带。风稳稳地从背后吹来,但他们迎头撞上了一阵狂风。这场狂风的猛烈程度与方向都让他们措手不及:“它来得太突然,我们根本没有料想到,帆已经被从桅杆刮落了。”一瞬间,“四艘船倾覆沉没,船上人员全部丧生,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援救他们”。[14]被大海吞噬的人包括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他葬身波涛的地点就是十二年前他第一个绕过的好望角外海。船队残部分散成三群,被风暴驱赶着漂流了二十天,一直没有升帆。
船队只剩下遍体鳞伤的七艘船,终于于6月20日在莫桑比克重新集合。第八艘船由迪奥戈·迪亚士(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的兄弟)指挥,第一次看到了马达加斯加岛,但没有找到船队主力,最终蹒跚返回了里斯本。卡布拉尔船队在东非海岸受到的待遇比达伽马好不了多少。莫桑比克的苏丹现在对葡萄牙大炮很是害怕,至少表现得比较顺从一些。葡萄牙人得以在此补充淡水,并找到了领航员,前往海岸最重要的贸易城市基尔瓦。那里的苏丹虽然欢迎了他们,但并无热情。与卡利卡特的穆斯林一样,他也不需要外国闯入者来侵犯他的商业领地。葡萄牙人完全绕过了蒙巴萨。直到抵达马林迪,他们才受到欢迎。水手们又一次患上“口腔疾病”,“吃了橘子就能治得好”。[15]他们还雇用了一名领航员,准备渡海前往印度。
抵达安贾迪普群岛(卡利卡特以北400英里处)之后,卡布拉尔所接受指示的要旨才显得明晰起来。这些岛屿是前往卡利卡特的船只常去获取补给和淡水的中转站。瓦斯科·达伽马曾在此检修船只并补充给养。卡布拉尔如法炮制。他也知道,从红海来的阿拉伯船只(葡萄牙人称之为麦加船只)也会经过安贾迪普群岛。卡布拉尔的任务是竭尽全力与扎莫林建立友好关系,但在扎莫林的领土之外,卡布拉尔还奉命破坏阿拉伯航运:
如果你在海上遇到上述的麦加穆斯林的船只,必须尽可能地将其俘获,扣押其商品、财产和船上的穆斯林,以增进你的收益。攻击他们,尽可能损害他们,因为自古以来他们就是我们的不共戴天之敌。[16]
卡布拉尔奉命将这些命令也告知扎莫林。葡萄牙人此时已经完全了解,他们的火炮具有很大的优势。他们将在远距离炮击阿拉伯船只,而不是近距离交战。需要活捉领航员和船长,因为这些人是有价值的;关于如何处置普通乘客的命令则比较含糊。在最坏的情况下,“你应将所有穆斯林乘客转移到缴获的状态最差的一艘船上,让他们全都上船,然后击沉或烧毁其他所有缴获的船只”。[17]对于这些指示,可以有很宽泛的解读。它实际上是两极化的:一方面要与“基督徒”扎莫林建立友好的贸易关系,并热烈欢迎卡利卡特港内的穆斯林商人(“为其提供饮食与其他各方面的良好待遇”[18]);另一方面又要在驶离扎莫林的海岸之后,对他的穆斯林臣民开展侵略性的全面战争。这些指示为葡萄牙人此后在印度洋的行动确立了基调,并触发了一系列不可逆转的事件。卡布拉尔在安贾迪普群岛守株待兔十五天,等待袭击阿拉伯船只,然而没有一艘船露面。后来他驶向卡利卡特,或许遵照吹毛求疵的指示下锚停泊:“各船队形紧密,井然有序,以旗帜装饰,尽可能美化。”[19]
达伽马离去之后,老扎莫林已经驾崩;如今是他的侄儿统治王国,但葡萄牙人与新国王的关系并不比之前轻松。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教会了葡萄牙语的那些马拉巴尔人没有办法承担译员的任务,因为他们全都出身低种姓,不可以出现在御前。葡萄牙人和上一次一样,首先咄咄逼人地抓捕人质。卡布拉尔受到严格指令,在采取抓人质的预防措施之前,不得登陆。焦躁的谈判和僵持了好几天之后,才安排好了总司令的登陆。卡布拉尔严格执行自己接到的命令,而扎莫林因为高种姓印度教徒在海上被扣押的情况而烦恼,因为根据印度教的禁忌,高种姓印度教徒在海上不可以吃喝,也不可以睡觉。有些人质企图游泳逃走,被关押在甲板之下;扎莫林也囚禁了卡布拉尔的一些部下,作为报复。
卡布拉尔接到并执行的所有指示都带有针对印度人的专横跋扈的语调。葡萄牙人相信,他们是得到教皇的批准而来的,是奉行上帝的意志来控制印度贸易的。卡布拉尔在觐见厅向扎莫林呈上贵重精美礼物的同时,也表达了对同为基督徒国王的扎莫林的友善之意,尽管尽是些虚伪的溢美之词,但他还提出了强硬的要求。他要求扎莫林为达伽马当初留下的货物提供补偿,为葡萄牙人提供优惠的关税待遇、价格低廉的香料、安全的贸易站,并对葡萄牙人豁免当地的一项普遍规矩,即商人死后,其商品变为当地统治者的财产。卡布拉尔希望扎莫林明白,葡萄牙人必须对离开了扎莫林国土的穆斯林开展圣战,“因为我们继承了圣战事业”。[20]他还要求扎莫林驱逐在卡利卡特的穆斯林,“因为这是他身为基督徒国王的义务”。[21]作为回报,扎莫林将得到“目前为止他从穆斯林那里获得的全部利润,以及比那多得多的收益”。另外,方济各会修士将纠正他在信仰教义方面的不幸谬误,“以正确地侍奉上帝,救赎他们的灵魂”。[22]葡萄牙人仍然完全没有理解印度洋世界文化与宗教的现实。
接下来的两个半月内,双方笨拙地谈判、僵持,卡布拉尔佯装要拂袖而去(达伽马也曾运用这个策略),最后终于达成了商贸协定。扎莫林同意建立一个贸易站,由艾雷斯·科雷亚领导。双方都心怀猜忌,葡萄牙人无法直接用马拉雅拉姆语沟通一直是个严重问题。科雷亚只懂阿拉伯语,所以他们与扎莫林的所有沟通都必须借助穆斯林中间人。科雷亚信任这些穆斯林为他翻译,但穆斯林敌视葡萄牙人在卡利卡特的存在,所以科雷亚这么做可能是个错误。
葡萄牙人虚张声势地炫耀自己的武力,可能造成了事与愿违的结果。扎莫林希望从更南方的科钦港口的一位商人那里获得一头珍贵的战象。他提议买下战象,遭到了耻笑。一艘船载着战象和其他货物经过了卡利卡特海岸,于是扎莫林要求葡萄牙人帮忙去俘虏该船。卡布拉尔只派遣了一艘卡拉维尔帆船“圣彼得”号,由佩罗·德·阿泰德指挥。起初扎莫林对这么微薄的力量表示鄙夷,因为船上只有七十人,但卡布拉尔为这艘卡拉维尔帆船装备了一门大型射石炮。印度人的三角帆船武装精良,载有三百人,但阿泰德沿着海岸紧追不放。三角帆船上的穆斯林看到这艘小小的卡拉维尔帆船在自己雄伟的大船旁追击,不禁捧腹大笑。然而,卡拉维尔帆船开始射出致命的炮火,严重击伤三角帆船的船体,打死船上许多人。这艘船最终投降,被带回卡利卡特,好几头战象被交给扎莫林,还为此举行了隆重庆典。有一头大象在交战中死亡,葡萄牙水手们把它吃掉了。葡萄牙人的这次武力展示在马拉巴尔沿海地区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但也让扎莫林开始畏惧他们,因为葡萄牙人有能力强迫他人。
与此同时,葡萄牙人在缓慢地往自己船上装载香料。在卡利卡特待了三个月之后,只有两艘船被装满。阿拉伯商人显然在以某种方式阻挠他们的工作,而阿拉伯商人自己的船则满载香料秘密地离开了。卡布拉尔发出抱怨,扎莫林被夹在两股互相竞争的力量之间,为了安抚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于是允许前者扣押任何偷偷离开的穆斯林船只。又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卡布拉尔就动用武力去扣押穆斯林商船。
他起初可能还有点犹豫,不敢做出这种挑衅的举动,但被科雷亚催促和说服了。而科雷亚是被穆斯林权贵狡诈地说服的,这些穆斯林权贵的秘密动机是在城内挑起事端。果然,他们得逞了。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在葡萄牙人没收穆斯林商船货物的时候引爆了冲突。扎莫林的立场如何,外人无法判断。城市街道上开始聚集一群暴民,冲向葡萄牙贸易站。一位佚名的目击者记述了随后发生的事情。城里有大约七十个船上的人(即葡萄牙人),手执利剑和盾牌,企图抵抗暴民的攻击。这些暴民“数不胜数,拿着长矛、剑、盾和弓箭”。葡萄牙人被打退到房屋内,房屋周围有“高度相当于骑在马背上的人”的围墙。他们成功地强行封闭了大门,并从墙上用弩弓射击暴民,他们有七八张弩弓,杀死了不少人。他们还从屋顶上升起一面旗帜,以此为信号,向船队求救。
此时卡布拉尔身患重病,不能亲自到场,而是派遣配有回旋炮的长艇,企图驱散群众,但无济于事。穆斯林群众开始摧毁被包围的建筑的外墙,“一个小时之内把外墙全部拆除了”。[23]守军被困在建筑里面,只能从窗户里向外射击。贸易站靠近海边,所以科雷亚认为继续死守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最大的希望是杀出重围,奔向岸边,希望长艇能赶来援救。他们冲出了房屋,大多数人逃到了海边。但让他们沮丧的是,长艇没有过来救他们,因为海况很差,长艇的水手不敢在惊涛骇浪中靠岸。武装暴民逼近过来。科雷亚被砍倒在地,“死者还有五十多人”,包括巴西的第一位编年史家佩罗·瓦斯·德·卡米尼亚和好几位方济各会修士,他们是“印度的第一批基督徒殉道者”。二十人走入海水,包括那位不知名的叙述者,“全都身负重伤”,“几乎溺死”,被拉上长艇,以及科雷亚的十一岁儿子安东尼奥。
卡布拉尔因为患病而虚弱无力,希望扎莫林立即为没有保护他的定居点而道歉。他等了一天,但扎莫林并没有道歉的意思。扎莫林显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卡布拉尔认为扎莫林的沉默是因为心怀歹意,他也相信扎莫林正在备战。二十四小时后,卡布拉尔开始报复。他命令俘获港内的十艘阿拉伯船只,屠杀船上的所有人。岸上的市民目睹这惨状,不禁毛骨悚然。
就这样,我们屠杀了五六百人,抓获躲藏在船舱内的二三十人,缴获舱内的商品;就这样,我们掳掠了这些船只,抢走了船上的货物。其中一艘船载着三头大象,我们把它们都杀掉吃肉,然后烧毁了全部九艘空船。[24]
卡布拉尔还不肯罢休。夜幕降临之后,他把自己的船只带到靠近海岸的地方,将火炮准备就绪。拂晓时分,他对卡利卡特进行了猛烈炮击。岸上有一些小型火炮开始还击,但葡萄牙人的炮火如排山倒海般猛烈。整整一天,炮弹雨点般落入城镇,摧毁了许多建筑,包括一些属于国王的房屋,并打死了他的一名显贵人士。扎莫林匆匆逃离城市,卡布拉尔也驾船离开,途中俘获并烧毁了另外两艘船,并沿着海岸线南下100英里,来到科钦城(今天的柯枝)。他得到的命令是,假如与扎莫林的谈判破产,就去拜访科钦。葡萄牙人与卡利卡特关系的最终破裂让双方都蒙受了损失并且怒火中烧。对卡利卡特城的炮击是当地人永远不能原谅的,而贸易站的葡萄牙人遭到屠杀,也是一桩大仇。这是为了印度洋的贸易与信仰而发生的漫长战争的第一炮。
卡布拉尔掌握的关于科钦城的信息可能来自加斯帕尔·达伽马。葡萄牙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君主是扎莫林的附庸,热切希望摆脱卡利卡特的桎梏,所以会欢迎新来者并与其结盟。葡萄牙人果然受到了热烈欢迎。双方交换了人质;每天都要交换两名高种姓印度教徒和两名葡萄牙人质,因为前者不能在海上进食或睡觉,所以人质是轮换的。两周后,卡布拉尔的船只装满了香料,他还同意在当地建立一个小的永久性贸易站。葡萄牙人还对马拉巴尔海岸有了更多了解。沿海的其他港口,如坎纳诺尔(今坎努尔)和奎隆都派来了使者,邀请其去做生意,并寻求结盟,共同反对扎莫林。也是在科钦,葡萄牙人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印度基督徒。从附近的克兰加努尔(今科东格阿尔卢尔)来了两名神父,约瑟和马太。他们来到葡萄牙船上,为这次会面欣喜若狂。这对葡萄牙人来说是一大宽慰,但他们也终于幡然醒悟,原来印度并非基督徒主宰的国度。他们开始真正了解到作为异教的印度教的存在与性质。两位神父告诉他们,在印度遵从圣多马教诲的基督徒远远不占多数,而是一个遭到异教徒围攻的少数派,沿海地区的几乎全部贸易都被穆斯林把持着。
在卡利卡特,扎莫林复仇心切。卡布拉尔得到消息,有一支拥有八十艘船的船队即将起航,准备在他返回的路上拦截他。科钦的国王提议派海军掩护他,但卡布拉尔对自己的火炮高度信任,谢绝了。他几乎旋即出海,丢下了在贸易站的人,还把两名印度人质也带走了。这两名可怜的人质在海上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过了三天,连哄带骗,“他们才吃饭,带着极大的忧伤和悲痛”。[25]葡萄牙人对当地文化的漠视给他们与科钦的联盟关系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十三年后,科钦国王在给曼努埃尔一世的一封投诉信里还回忆了此事,说他对葡萄牙人忠心耿耿,他们却忘恩负义。
卡布拉尔无须动武。他的船只武备强大,而扎莫林的船只害怕葡萄牙大炮,只敢在一段距离之外跟随,天黑之后就跟丢了。在更北方的沿海,坎纳诺尔国王恳求卡布拉尔停船并装载香料。他这么做既是为了保护自己免遭葡萄牙人炮击,也是真心希望与葡萄牙结盟反对卡利卡特。卡布拉尔的船队在此做了短暂停留,然后起航,穿越印度洋。
在漫漫归途中,船队是分成若干小组逐次前进的。在马林迪,他们遇到了一场商业灾难。由于操作鲁莽,一艘满载香料的船损失掉了;“船上的货物损失殆尽,水手们虽然逃得性命,但只剩下身上的衬衫。”[26]为了防止船上的货物被穆斯林拿走,他们放火焚烧船只残骸,但莫桑比克的潜水员还是打捞了一些火炮,后来用这些火炮对付葡萄牙人。
在里斯本,曼努埃尔一世相信,他赠给扎莫林的贵重礼物一定能确保友好地解决问题,因此已经派出了下一批远征队。3月,卡布拉尔的船只在艰难驶向好望角时,一支仅有四艘船的小型商船队在若昂·达·诺瓦指挥下离开了塔霍河。因为航程特别遥远,一支船队起航之后,要过整整两年时间才能返回,并将自己吸取的经验传授给下一支船队,使其能够顺利出发。一切都取决于季风的规律。每一年的船队都盲目地行进,与穿过大西洋返航的前一支船队失之交臂,并根据两年前汲取到的信息继续前进。不过,葡萄牙人已经采取了一些临时性措施,以缓解这些问题。诺瓦抵达好望角附近的圣布莱斯湾时,发现一棵树上挂着一只鞋,里面有一封信,告诉了他卡利卡特的真实局势。于是他绕过了卡利卡特,在坎纳诺尔和科钦装载香料,并且凭借葡萄牙火炮的优势,又一次从扎莫林船只的追击之下全身而退。
1501年夏季,卡布拉尔的船队分几批返回了里斯本。回家途中他也开展了一些探险活动,获取了一些新知识。他探索了非洲黄金贸易的重要中心——索法拉港。迪奥戈·迪亚士探索了红海入口。曼努埃尔一世已经在设计那个方向的战略。在红海入口周边的探险非常艰难。葡萄牙人发现那里的环境极度干旱,不适合人类居住,酷热似熔炉。大多数参加此次探险的水手都丢了性命,“于是那艘船回来的时候,只剩六人,并且大多患病,他们除了下雨天在船上收集的雨水之外,没有任何淡水喝”。[27]所有这些信息都让葡萄牙人编纂的地图内容越发丰富起来,他们将这些地图秘密藏好,留待将来使用。
国内的人们热切地期待他们返回里斯本。出发的十三艘船只有七艘返回了,其中五艘满载香料,两艘是空的。其余六艘都已经在海上损失掉了。教堂的钟声响起,朝廷命令全国举行宗教游行。葡萄牙朝廷对卡布拉尔的远航评价不一。有势力很强的一派认为代价太大,距离太遥远。曼努埃尔一世对此次远航做了很多投资,虽然返回的船只带来了不错的利润,但损失了这么多人的生命,确实令人不安。对西方土地(巴西)的发现被认为很有趣,但并不重要。卡布拉尔未能够确保在卡利卡特的活动有一个和平的结局,卡利卡特的葡萄牙贸易站也被摧毁,而且现在更有确凿证据表明,印度海岸的绝大多数人民及其统治者并非基督徒,这更让人感到忧虑。
卡布拉尔远航的代价:六艘船遭遇海难
然而,曼努埃尔一世确保将正面的消息大肆传扬到全欧洲。对此关注最密切的是威尼斯人。这个航海共和国到15世纪末之前几乎已经垄断了欧洲的香料贸易,对它来讲,香料贸易就是生命线。威尼斯人在地中海东端四面受敌的环境中想方设法与埃及的马穆鲁克王朝维持关系,确保他们的船只每年能在亚历山大港购买并装运香料。葡萄牙人成功地绕过了这些中间商的消息令威尼斯人瞠目结舌。这威胁到了威尼斯城的生存,因此急需调查。警觉的意大利人阿尔贝托·坎蒂诺对里斯本做了细致观察,他给费拉拉方面写信道,葡萄牙国王“已经告诉威尼斯大使,如果他的事业像大家相信的那样进展不顺利,他就干脆彻底放弃”。[28]威尼斯人或许在希冀和期望葡萄牙国王打退堂鼓。更务实的人则表达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甚至近乎恐惧。葡萄牙远航船队返回里斯本的时候,威尼斯大使“克里特人”就在城里。他报告的细节令人不安。“他们带回了大量香料,价格低得我都不敢说……如果葡萄牙继续这样的远航……葡萄牙国王就可以自称金钱之王,因为所有人都会跑到葡萄牙去购买香料。”[29]曼努埃尔一世请“克里特人”一起来庆祝香料船队的返回,“于是我强作笑颜,遵从礼节”。[30]威尼斯人肯定宁愿吃锯末,也不肯庆祝葡萄牙人的成功。
在威尼斯,日记作者吉罗拉莫·普留利预言道,假如葡萄牙人能从供货源头直接购买香料、绕过伊斯兰国家的中间商,威尼斯的末日就到了。他写道:“这些新事实对于我们的城市来说是如此重要,以至于我烦躁不安,没能够控制住自己。”[31]曼努埃尔一世志得意满地幸灾乐祸。他向“克里特人”提议道:“我应当写信给阁下,告诉您,从此刻起,你们应当派遣船只从葡萄牙购买香料了。”[32]威尼斯与葡萄牙之间的秘密商战就这样打响了。在这场战争中,信息是重中之重。“完全没有办法搞到那次远航的航海图,”威尼斯间谍报告称,“葡萄牙国王宣布,谁要是泄露航海图,格杀勿论。”[33]
不过,卡布拉尔远航船队遭受的严重损失也打击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公信力。他现在知道了马拉巴尔沿海地区的真实局势——那里的基督徒极少,整个贸易被穆斯林商人把控——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雄心壮志。他告诉“克里特人”,“他会禁止马穆鲁克苏丹从印度获取香料”。[34]他要继续推进。
葡萄牙人在卡利卡特蒙受了损失,必须做出回应。在卡布拉尔返回之后,葡萄牙的印度战略发生了变化。事实表明,扎莫林是个异教徒,他唾弃葡萄牙人奉上的贵重礼物,摧毁了卡布拉尔的贸易站,杀害了卡布拉尔的部下。在葡萄牙人看来,扎莫林显然被麦加的穆斯林牢牢掌控。从此,葡萄牙人需要动用武力,去争夺东印度的贸易。同时,富有战斗精神的基督教世界必须复仇。八十年后一部由穆斯林写下的关于葡萄牙人进犯印度洋的著作哀叹地指出,卡布拉尔的远航标志着和平转向战争。从这时起,“十字架的信仰者”[35]开始“侵犯穆斯林的产业,压制他们的商贸”。[36]卡布拉尔拒绝第二次前往印度,于是曼努埃尔一世再次起用瓦斯科·达伽马。
转向征服:达伽马第二次远航的舰队规模是第一次的六倍
好几位目击者记述了随后发生的战斗。意大利商业代理人马泰奥·达·贝尔加莫大感震惊,在写给自己雇主的信中语焉不详。“我们没有参加。葡萄牙人告诉我们,这不关我们的事,”他写道,“而且此事的一些细节,此时此地还不方便透露。”[9]葡萄牙文书托梅·洛佩斯就没有这么沉默寡言了。他可能是第一个对葡萄牙人征服印度洋的手段与心态加以批评审视的人。
这艘船叫作“米里”号。它刚从红海返回,船上载着约二百四十名男子和一些妇女儿童,其中很多人刚参加完在麦加的朝觐。这艘船显然有武装,载有一些火炮。乘客中有一些富裕的卡利卡特商人,其中一人是马穆鲁克苏丹在卡利卡特的代理商朱哈尔·法基,他是一位颇有地位的富商,拥有好几艘船。
达伽马或许感到意外,“米里”号未做抵抗便投降了。马拉巴尔海岸沿线有一些得到严格遵守的规矩。如果在某些海域遭到当地海盗拦截,只需要付一笔买路钱就可以了。商人们腰缠万贯,自信可以用金钱换得安全通行。法基首先提议了一个价码。他表示愿意出资修理一艘葡萄牙船只损坏的桅杆,并在卡利卡特为所有葡萄牙人提供香料。达伽马拒绝了。这位商人又试了一次:他愿意把自己、诸多妻子之一和一个侄子作为人质交给葡萄牙人,随后给达伽马的四艘最大的船装满香料。这个条件显然比刚才提高了很多。人质将留在葡萄牙船上。他的另外一个侄子会上岸去安排交易。另外,他还保证促成在卡利卡特被扣押的葡萄牙货物都物归原主,并在卡利卡特和葡萄牙之间确立友好关系。这等于是邀请葡萄牙人参与香料贸易。如果过了十五或二十天,这些承诺还没有兑现,总司令就可以任意处置人质。达伽马依然不为所动。他命令法基告诉商人们,交出手头现有的所有财产。法基越来越感到震惊,他带着尊严答道:“我指挥这艘船的时候,他们都服从我的命令。现在你是主子,你自己告诉他们!”
据洛佩斯记载,商人们“没有受刑”,交出了自己愿意交出的财物,显然船上还藏有大量财物。根据某些记载,葡萄牙船长们对达伽马颇有些讥讽,因为他顽固不化,既不肯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也不愿意彻底洗劫商船。洛佩斯显然十分震惊。达伽马秉承某种怪异的原则,不肯直截了当地去抢劫,真是不可理喻:“想一想船上留着的那些珠宝和其他贵重财物!那成罐的油、黄油、蜂蜜和其他商品!”[10]
达伽马有其他的计划。让“米里”号乘客难以置信的是(或许葡萄牙船队的许多人,出于不同的原因,也无法相信),“米里”号被拆除了舵与索具,然后被长艇拖曳到一段距离之外。葡萄牙炮手登上“米里”号,安放火药,然后将其点燃。穆斯林将被活活烧死。
“米里”号上的人们现在意识到事态严重,精神百倍地想办法自救。他们设法扑灭了火,并搜罗出能找得到的所有武器、投射兵器和石块。他们决心战斗到底。葡萄牙长艇返回,准备重新点火,但遭到“米里”号上男女乘客一阵冰雹般的射击。长艇被迫后退。他们企图炮击丧失了活动能力的“米里”号,但长艇上的火炮是很轻型的那种,无法对大船造成严重的损害。即便在很远的地方,葡萄牙人也能看得到“米里”号上的妇女捧着珠宝和其他贵重财物,恳求总司令饶命。托梅·洛佩斯写道,有些人举着自己的小孩子,“我们明白他们是在恳求开恩”。他的记述语调越来越心烦意乱,对达伽马的暴行也越来越无法理解。“男人们打着手势,表示他们愿意付一大笔赎金……毫无疑问,他们愿意交出的钱足以赎回所有被囚禁在非斯的基督徒,还会剩下极多的财富给我们的国王陛下。”[11]达伽马躲在船上,透过一个观测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米里”号上,乘客们开始用床垫、围栏和能找得到的一切东西来构筑壁垒。他们决心死战到底,即便牺牲,也要让敌人付出惨重代价。
一连五天,丧失活动能力的“米里”号在酷热难当的海上漂流。洛佩斯所在的船跟随着它,船尾拖曳着另一条缴获的穆斯林船只。第五天,他们奉命消灭“米里”号。“我们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洛佩斯写道,“今天是10月3日,星期一,我将永远铭记这个日子。”[12]
他所在的船逼近“米里”号,来到它的侧舷。一门大炮于抵近距离在“米里”号甲板上轰出一个大洞,但葡萄牙人严重低估了对方的抵抗意志。“米里”号用抓钩抓住了他们的船,“事出突然,非常迅猛,我们都没有时间从战斗平台上抛掷一块石头”。战局旋即逆转。葡萄牙人遭到突然袭击,吃了大亏。“我们当中许多人没有携带武器,因为我们以为对方手无寸铁。”[13]他们不得不匆匆将甲板下方舱室里被囚禁的穆斯林俘虏锁起来,然后去面对“米里”号的猛烈攻击。“米里”号船体更高,向葡萄牙船只甲板倾泻出暴风雨般的投射武器,以至于炮手无法接近自己的炮位。葡萄牙水手用弩弓打倒了一些攻击者,但有四十名水手在长艇上。他们人手不够,不得不退缩:“我们当中只要有一人在敞开的甲板上露面,就会遭到二十或三十块石头的袭击,有时还有箭射来。”[14]
两艘船缠斗起来。激战持续了一整天。穆斯林打得非常疯狂,不畏惧任何伤痛;“他们凶猛地向我们扑来,这真是非同寻常的奇景。我们打死打伤很多人,但他们丝毫不犹豫,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痛。”[15]洛佩斯看到自己周围的形势越来越危急。“我们全都负伤了。”[16]十四或十五名葡萄牙水手被堵在艏楼内,成群的穆斯林企图猛攻进去。大多数葡萄牙人放弃了自己的岗位,逃向甲板下方。只有洛佩斯和船长乔万尼·博纳格拉齐亚还留在上层,为自己的生命而奋战。博纳格拉齐亚不知从何处找到一块胸甲来保护自己,此时胸甲已经在石块的齐射打击下凹陷变形,系带也脱落了。一名敌人冲到他面前,胸甲却从他身上滑落了。博纳格拉齐亚在战斗嘈杂中转过身来,喊道:“文书托梅·洛佩斯,大家都走了,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17]
是时候逃走了。两人放弃了岗位,把艏楼让给了“米里”号乘客。“他们高声呼喊,仿佛已经战胜了我们。”穆斯林还占领了艉楼。集合起来支援船长和文书的水手们看到形势已经绝望,于是跳入大海,被小艇救起。“我们的船上已经只剩几个人了,几乎全都负了伤。”[18]更多人从“米里”号跳到葡萄牙船上以替换伤员,不过有几个人不慎坠海淹死了。船上剩余的葡萄牙人被包围在艏楼下方的甲板处,尽可能地躲避敌人的投射武器。“他们打死了我们的一个人,打伤了另外两三人。我们很难保护自己、抵御石块的袭击,尽管船帆对我们有一定的掩护作用。”[19]
对葡萄牙人来说惨败已经近在眼前,这时他们的敏锐思维救了他们。另一艘克拉克帆船“若亚”号驶向“米里”号,佯装要强行登船。战局又逆转了。穆斯林攻击者为自己的船担心。他们匆匆逃回“米里”号,解开抓住葡萄牙船只的抓钩。精疲力竭的葡萄牙幸存者于是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欣慰。
“米里”号乘客的奋起自卫失败了。他们的末日降临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达伽马率领六七艘最大的船,紧跟着因为没有舵而在广阔海域漂流的“米里”号。风浪很大,无法强行登船,所以“米里”号的死期被推迟了很久,这最后的垂死挣扎十分恐怖。随后的四天四夜,葡萄牙人追踪自己的猎物,向其开炮,但没有收到什么效果。第五天早上,有人从“米里”号游泳过来,带来了一个提议。他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愿意将绳索的一端固定在“米里”号上,好让葡萄牙人把它拉近并烧毁。他还告诉葡萄牙人,“米里”号上已经没有战利品可以掳掠了;所有贵重物品、货物和食物都已经被投入大海,免得落入葡萄牙人手中。洛佩斯对穆斯林的斗志和勇气做了最后的致敬:“战斗期间,我们有时看到中箭的人自己把箭拔出来,扔回我们的方向,并继续战斗,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负伤。”[20]“就这样,”他严厉地谴责道,“在许多场战斗之后,总司令残酷无情地烧毁了那艘船,把船上的人全部活活烧死了。”[21]
据说,在“米里”号沉没之前,达伽马从船上救起了一名驼背的领航员和大约二十名儿童,并命令他们皈依基督教。
“米里”号缓缓走向末日的恐怖命运令后世的许多葡萄牙评论者震惊而困惑,尤其是印度历史学家更视其为从海上侵犯的西方帝国主义的开始信号。这是两个自给自足、互相无法理解的世界之间的第一次暴力碰撞。“这是闻所未闻的,”一位穆斯林统治者曾说,“竟然要禁止别人在大海上航行。”[22]尽管葡萄牙人被定性为海盗,达伽马的动机——并非为了掳掠财物而在海上大开杀戒——也实在令人费解。他可能相信要以恐怖手段震慑敌人,并且他的这种信念过于极端。但是,这样想的人不是只有他一个。葡萄牙人来自一个充满激烈竞争、根深蒂固仇恨的环境,并且在那个环境里的人们致力于将最先进的技术应用于航海和火炮。他们来到印度洋的时候,对伊斯兰世界的观念非常狭隘,因为其是在摩洛哥海岸与穆斯林冲突的条件下获得的。1494年在托尔德西利亚斯瓜分世界的两大伊比利亚强国受到历史与环境的塑造,只相信垄断贸易和十字军圣战的责任。
在马拉巴尔海岸,“米里”号事件不会被遗忘,更不会被原谅。数百年间,人们对它铭记不忘。有一句西班牙谚语说,严重的罪孽会投下很长的阴影。但是,达伽马的暴力活动才刚刚开头。他已经热血沸腾。
葡萄牙大炮的威力在印度洋无可匹敌
达伽马还不愿善罢甘休。夜间,为了加快破坏速度和增加恐怖气氛,他命令将吊在桁端的死尸全都取下来,砍掉首级和手足,将躯干扔进大海。那些残肢被堆放在一条渔船内。达伽马写了一封信,命人将其翻译成马拉雅拉姆语,然后用一支箭把信钉在渔船的船首。然后,他们把渔船拖曳到岸边。信的内容是:
我来到这座港口,是为了买卖商品,收购你们的产出。这就是贵国的产出。我现在给你们送上这份礼物。这也是送给你们的国王的。如果你们想和我们友善,就必须为在此港掳走的我国商品付账。你们还强迫我们开炮,所以还要为我们消耗的火药与炮弹买单。如果你们这么做,我们立刻就成为你们的朋友。[12]
死尸被冲刷上了岸。人们小心翼翼地来到海滩,检查渔船和那封很显眼的信。达伽马命令停止炮击,好让当地人理解他的提议。洛佩斯观察了随后发生的事件。他们看到渔船里的东西后,
脸色大变,这表明局势很严重。他们伤心欲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人跑过来,但看到那些首级,又跑开了。也有人拿走了一些首级,手里提着它们走开。我们距离他们很近,能看得很清楚。这一夜我们无人入眠,因为岸上传来呼天抢地的哀哭,被海水冲上岸的死尸周围也有人在吟唱。整整一夜,他们一直在借助蜡烛和灯笼的光亮修补堑壕,因为他们担心我们放火烧城。[13]
拂晓时分,全部十八艘葡萄牙船的大炮再次轰鸣起来。靠近海边的房屋已经化为废墟。这一次,大炮射击的仰角比较大,瞄准了较远处的权贵与富人的豪宅。城镇似乎空荡荡的。达伽马如果愿意,或许可以洗劫全城。他可能还在希望用炮火迫使扎莫林屈服。炮击行为持续了一上午。重型射石炮向城内发射了400枚炮弹。当地一些船只企图营救一艘被葡萄牙人俘获的阿拉伯三角帆船,但为时已晚,被打得匆匆撤退。
次日,达伽马驶向科钦,一路展开血腥报复,留下六艘克拉克帆船和一艘卡拉维尔帆船由维森特·索德雷指挥,继续从海路封锁卡利卡特。葡萄牙人至少能够指望科钦的一些支持。科钦国王是葡萄牙人最长期的盟友,长远来看他的忠诚大体上没有得到葡萄牙人的感谢和报答,但因为他渴望脱离卡利卡特的枷锁,所以一定会热情欢迎葡萄牙人。
不过,整个马拉巴尔海岸都对葡萄牙人凶暴的到访感到不安,印度国王们与其穆斯林商人臣民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甚至在科钦也导致了摩擦。装载香料的工作时断时续,双方没有谈好价钱,商人在关键时刻故意拖延。“有时他们为香料索要更高的价钱,”洛佩斯记载道,“有时他们不肯接受我们的商品。因为他们每天都提出新要求,有时会突然停止往我们的船上运送香料。就这样,他们迫使总司令天天上岸……他们与他就某个问题达成一致之后,就继续装运,然后又突然停手。”[14]达伽马或许也认识到,自己的暴躁必须有个限度,万万不能疏远了他唯一一个真正的盟友,并且在科钦的生意至少能让他在那里获取一些当地人的建议。在这期间,葡萄牙人学到了关于印度次大陆的更多知识。他们听到了关于锡兰的故事,“那是一座富饶而庞大的岛屿,位于300里格之外,那里有崇山峻岭,种植大量肉桂,出产宝石和许多珍珠”。[15]这很有诱惑力,于是葡萄牙人在自己预定将来探索的地点清单上添加了锡兰。邻近港口的印度基督徒,即圣多马的追随者,兴致勃勃地赶来见他们,向曼努埃尔一世臣服,并帮助他们装运香料。
索德雷对卡利卡特的海上封锁给城内的人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扎莫林还在想办法解决葡萄牙问题。他试图通过直接与间接的途径组建一个反对外来者的统一战线,去抵御他们那令人生畏的火力和侵略。他的策略是打一场消耗战:努力延缓与达伽马的代理商的香料贸易谈判,让葡萄牙人停留过久,被季风困在印度。科钦的穆斯林商人的拖延战术也是这个用意。但卡利卡特港口被封锁,无法从事其他贸易,所以必须另谋他策。
扎莫林又试了另外一个办法。他派了一名婆罗门,给达伽马送去新的和平建议。达伽马肃然起敬,因为婆罗门是印度的高级祭司,是崇高种姓的成员。通过这位使者,扎莫林提议补偿葡萄牙人的损失,并签订新的友好条约。达伽马倾向于严肃对待这名使者,尽管此人的故事的某些细节有点儿不对劲。这位婆罗门自己也想来见葡萄牙人,并请求将他拥有的香料也运到葡萄牙船上。婆罗门和其他一些人质与达伽马一同返回卡利卡特。到了卡利卡特,婆罗门被允许上岸,留下他的儿子们在船上,并承诺会回来。然而,他没有再露面。另一个人前来,请求达伽马派遣“一位绅士”登陆,去接收扎莫林欠他们的钱。达伽马听到“绅士”这个词,大发雷霆。他要求使者通知国王,就连他船上最低贱的小厮,他也不会派去。他不欠国王什么东西。如果扎莫林有东西要给他,那就自己搬到船队这里好了。扎莫林送来了安抚人心的答复:到第二天结束时,一切都能处理好。但到了晚上,总司令的耐心快要枯竭了。
热带的黑夜降临到卡利卡特。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达伽马船上的瞭望哨看到一艘渔船离开了港口。当它接近的时候,他们发现它其实是两艘连接在一起的船。达伽马被唤醒。他迅速穿上衣服,来到甲板上,认为国王在兑现诺言。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他们观察到七十至八十艘船在悄无声息地出海。瞭望哨在一段时间内坚持认为那是一群渔船。当第一轮炮弹袭来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印度船上的射石炮鸣响了,火球掠过水面,在葡萄牙旗舰上打出窟窿。很快,印度船就包围了葡萄牙旗舰。任何人只要出现在甲板上,都会遭到箭雨袭击。葡萄牙人从桅杆顶端向下投掷石块,但攻击者离葡萄牙船的距离极近,火力极猛,让葡萄牙炮手无法操纵自己的火炮。达伽马所在的克拉克帆船的尾部还系着一艘缴获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印度人向这艘三角帆船放火,希望大火能蔓延到克拉克帆船上。葡萄牙人切断了连接两艘船的绳索。更多小船蜂拥而来,它们都配有轻型射石炮和弓箭。葡萄牙人别无办法,只能割断缆绳,弃锚逃跑。但达伽马的旗舰为了防止敌人在黑暗中砍断系锚的缆绳,使用的是一根特别坚固的铁链。水手们不得不在敌人的猛烈火力之下艰难地砍断铁链,旗舰才能开动。然而弃锚之后,海上风平浪静,于是旗舰停在原地纹丝不动,随后遭到暴风骤雨般的投射武器袭击。
挽救达伽马旗舰的,是偶然事件。维森特·索德雷的小船队——一艘克拉克帆船和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出人意料地从坎纳诺尔赶来了。大海一片平静,所以大船不得不靠划桨缓缓移动,驶向一大群不断开炮的小船。攻击者终于撤退了,“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也有的人被炮火击毙”。[16]
疑心很重的达伽马因为自己被诱骗进了陷阱而怒火中烧。他又一次将人质吊死在卡拉维尔帆船的桁端,并在海边向敌人展示,随后又将死尸丢进一艘当地小船中并将小船送到岸边,还附带了一封更狂暴的书信:“哦,你这可怜虫,你让我来,我就来了。你已经竭尽全力,若是你有更大的力量,一定会做得更多。你理应受到惩罚,我必然会惩罚你。等我回来,我就会报偿你,不过不是用金钱。”[17]
瓦斯科·达伽马的签名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
与他同来的一位船长,是同样精明强干的杜阿尔特·帕谢科·佩雷拉。此人是航海家、领袖、战术天才、地理学家、实验科学家、博学之士和数学家。佩雷拉是奉命在1494年敲定《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的学者之一。巴西被正式发现之前,他可能已经秘密去过那里。他写下了第一部描述黑猩猩使用工具的能力的论著;他把经度计算到非常精确的程度,在当时无人可比;他记载了印度洋的海潮规律,并善加利用这门知识。史诗作者卡蒙伊斯后来歌颂他为葡萄牙的阿喀琉斯,“一手拿笔,一手持剑”。[7]
曼努埃尔一世没有把最高指挥权交给两个阿尔布开克中的任何一人,他俩的关系迅速恶化。竞争意识非常强的阿方索抢先从里斯本出发,但他的船队遭遇风暴,损失了一艘商船。他原本就心情恶劣,抵达印度时更是发现弗朗西斯科先到一步,并且还因已经打退扎莫林在科钦的驻军以及把科钦国王扶回王位而春风得意;此外,后者也把城内现有的胡椒都装载到了自己船上。
出人意料的局势让堂兄弟之间的紧张关系更加糟糕。曼努埃尔一世给他们的命令仅仅是购买香料并返回。然而,他们发现贸易站受到威胁,负责保护贸易站的索德雷兄弟已经死亡,并且扎莫林一定会率军返回,彻底消灭贸易站。常驻科钦的葡萄牙代理商及其伙伴表示,如果没有巩固的要塞和驻军保护他们,他们是不会留下的。因此,阿尔布开克堂兄弟必须偏离曼努埃尔一世的书面指示。弗朗西斯科已经说服满心不情愿的科钦国王,给葡萄牙人一块地,并提供木料与人力,以建造要塞。这座要塞的选址是科钦所在的长条形半岛的尖端,守卫着一个大型内层潟湖的出海口和腹地的河流网路与城镇。
建造一座木制要塞的工程匆匆进行。“每艘船都为其装备贡献自己的力量。”乔万尼·达·恩波利如此写道。他是一个年轻的托斯卡纳人,以商业代理的身份参与了此次远航。不到一个月时间,要塞就竣工了。它很原始,布局为方形,外层是土木筑成的壁垒,中间有一座粗糙的石质主楼。用恩波利的话说,这座要塞“固若金汤……周围有很深的壕沟与护城河,有强大的驻军,工事完备”。[8]它标志着葡萄牙人帝国主义冒险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这是他们在印度土地上的第一个稳固的立足点。1503年11月1日,万圣节,为了庆祝要塞在这个吉利的日子竣工,葡萄牙人尽其所能地举行了庆典。他们穿上自己最光鲜的衣服,壁垒上旗帜招展,举行了肃穆的弥撒。科钦国王身穿华服,乘坐大象,在武士簇拥下赶来庆贺,并参观这座完工的建筑。
阿尔布开克堂兄弟小心地在印度盟友面前掩饰自己的内部分歧,但他俩之间的气氛仍然是非常恶毒的。为了任何事情,他们都能吵起来——香料分配的比例,建筑工程的进展速度,甚至要塞的名字。一名修士对他们的纷争感到不安,被传来仲裁。弗朗西斯科希望给要塞取名为阿尔布开克要塞。阿方索热衷于曼努埃尔一世的弥赛亚风格的王权思想,希望用国王的名字给要塞命名。最终阿方索胜利了,但他的狂妄放纵、咄咄逼人的竞争意识和焦躁的情绪有时会影响他的判断,并且这已经成为他的领导风格的标志。
葡萄牙人与扎莫林的武装冲突时断时续。双方同意了一项玩世不恭的停战协定。葡萄牙人在马拉巴尔海岸搜罗胡椒,准备返回里斯本,而扎莫林则在筹划一次新的攻势。葡萄牙人很快撕毁了停战协定,无缘无故地攻击了一支运送香料的船队,于是战争再度爆发。然而,扎莫林在等待时机。他知道,由于季风的铁律,1504年年初,葡萄牙大部分船只必然会载着香料回国。葡萄牙人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在卡利卡特,扎莫林开始集结一支新的军队,准备一劳永逸地将葡萄牙人逐出。
1504年1月,阿尔布开克堂兄弟出发的日子迫在眉睫。东风很快就会停息。曼努埃尔一世曾命令整个船队必须一同航行,但后来船队没有这样出发。在坎纳诺尔,弗朗西斯科还在慢悠悠地装载香料,阿方索却不肯再等了。1月27日,他扬帆起航,留下自己的堂兄弟吊儿郎当。弗朗西斯科最终于2月5日起航。他们只留下微弱兵力守卫曼努埃尔要塞和科钦王国:九十人和三艘小船,由杜阿尔特·帕谢科·佩雷拉指挥。这九十人都是自愿留下的。在乘船返航的人看来,留下的人必死无疑。踏上归途的人们目睹马拉巴尔海岸消失的时候,一边画十字,一边喃喃地说:“上帝保佑杜阿尔特·帕谢科及其部下的灵魂。”[9]科钦国王看到自己的盟友承诺的留守兵力如此脆弱,目瞪口呆。还要再过八个月,才会有援兵从地球的另一端赶来。
阿方索船队的归途很典型,经历了印度冒险的所有持久不变的艰难险阻:风暴、逆风、补给匮乏、惊人的命运逆转。托斯卡纳人乔万尼·达·恩波利留下了一份生动的记载,描写了这次噩梦般的旅程,船队在几内亚外海因为无风而被困五十四天之久:
淡水几乎耗尽……没有葡萄酒,船上也没有其他给养;船帆和其他东西都磨损了,人们开始接二连三地病倒。五天后,我们从船舷抛下了七十六具尸体。我们船上只剩下九人……我们彻底绝望了。由于虫蛀,船体损坏,船在渐渐下沉;除了上帝的援助,我们没有得救的希望……非常糟糕,我找不到言辞来描述。[10]
他们最终返回里斯本的时候,已然命悬一线。
风向不利于我们。我们带来的黑人刚刚感受到冷风,就开始纷纷死亡。就在即将进港的时候,我们又遇到逆风,几乎沉船。我们的状态极度糟糕,如果在海上再多待半天,一定会在河口沉没。[11]
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很幸运了。弗朗西斯科的船队于2月5日从坎纳诺尔出发,后来就杳无音讯了,他的船队可能在南方大洋的某处消失在波涛之中。国王最终听到的,是阿方索对自己成绩的报告。
在印度,扎莫林于1504年3月开始进军科钦。他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约有五万人,兵员来自他自己的领地和臣服于他的附庸城市,包括一大群奈尔(马拉巴尔海岸的军事种姓)武士,得到卡利卡特的穆斯林群体支持,还携带了所需的辎重与器具:三百头战象、火炮和约二百艘用来包围科钦港的战船。科钦国王判断自己身陷绝境。他恳求葡萄牙人借助有利风向,到阿拉伯半岛海岸过冬,而不是毫无意义地白白丢掉性命;他自己将谦卑地向卡利卡特的主人投降。
然而,杜阿尔特·帕谢科·佩雷拉是来打仗的。他完全明白此时关系重大,形势危急:如果他丧失了科钦,那么其他对葡萄牙友好的港口也将屈服于卡利卡特。葡萄牙在印度的整个事业就彻底完蛋了。当两个阿尔布开克还在印度的时候,佩雷拉已经花了几个月时间与扎莫林军队作战,他曾研究科钦的地形地貌。科钦位于海边一个长条形半岛之上,背后有一个潟湖。该地区遍布滩涂、岛屿和受潮汐影响的周围长满棕榈树的浅滩,因此是一个复杂的迷宫,也正是伏击战的理想战场。佩雷拉不肯后退。
他给出了直截了当的回应。他告诉科钦国王,他会打败扎莫林,“如果情势需要,我们会为您效力至死”。[12]科钦将是最后决战的战场,是葡萄牙的温泉关。佩雷拉至多只有一百五十人和五艘船(一艘克拉克帆船、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和两艘比较大的长艇)。科钦人名义上可以集结八千人,但究竟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一项不得民心的事业而战,是存疑的。国王觉得佩雷拉发疯了。但1504年秋季一支葡萄牙救援船队抵达科钦的时候,发现佩雷拉及其大部分部下都还活着,而扎莫林丢人现眼地撤退了。
佩雷拉赢得了一场精彩的战略胜利。他认识到,科钦坐落在一座半岛之上,周围遍布咸水溪流和水道,因此要从陆地一侧接近科钦,就必须通过少数几个浅滩,而这几个浅滩受潮汐影响,有时会被海水淹没。佩雷拉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以科学方法研究潮汐与月相关系的人。通过细致观察,他得以预测到每个浅滩在何时可以通行,于是可以调动他的寥寥几艘船和士兵,去迎战敌人。他命人在各浅滩安插了削尖的木桩,将木桩用铁链锁起来,构成一道栅栏,露出水面。他的船只则铺设了厚厚的木板,作为木制装甲。扎莫林的军事行动在战术上非常死板,漏洞极多。每一次当他通过狭窄的浅滩发动进攻时,葡萄牙人的强大火力都会把涉水前进、企图在木栅栏上砍出缺口的奈尔士兵打成碎片。佩雷拉成功地鼓舞了科钦人的士气。奈尔士兵遇到一群在水稻田里劳作的低种姓农民,农民们挥舞着锄头和铁锹攻击他们。奈尔士兵害怕被低种姓的人污染,抱头鼠窜。在四个月里,扎莫林发动了七次大攻势,全都失败了。作战和霍乱造成的死亡人数攀升,他丧失了斗志。1504年7月,他终于撤退。由于严重丧失威望,他不得不退位,隐遁到宗教生活中,由他的侄子继位。
1504年秋季援救科钦的葡萄牙船队规模很大:十四艘克拉克帆船,包括五艘新建的大船。它们带来了大量士兵、水手和强大的火力。扎莫林惨败的消息传遍了马拉巴尔海岸,葡萄牙新船队的抵达对各贸易城市及其统治者施加了很大影响。葡萄牙人显然是不可战胜的;越来越多的人投奔他们;葡萄牙船队抵达科钦时,扎莫林的另一个臣属——塔努尔国王向葡萄牙宣誓效忠。麦加穆斯林的情绪越来越阴暗。印度海岸的贸易港口一个接一个地对他们关闭了大门。
葡萄牙人坚定顽强的对抗、他们军事行动的凶悍猛烈、船队的灵活机动、火力的优势和他们对战斗的酷爱,似乎构成了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不仅在马拉巴尔海岸,在东非棕榈树环绕的沙滩,开罗和吉达的旅行商人都大感沮丧。到1504年年末时,一大群穆斯林商人对时事悲观失望,决定拖家带口,带着商品货物返回埃及。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洛佩斯船队追上了这群穆斯林船只,可能杀死了两千名穆斯林。这是对扎莫林及其阿拉伯盟友的最后打击。“此次失败之后,国王感到自己被毁掉了;从此以后,美好往昔不再来,因为他已经损失惨重,而摩尔人都离开了卡利卡特;因为那里暴发了饥馑,人口逐渐流失。”[13]卡利卡特的辉煌时代快要落幕了。进入1505年之际,葡萄牙人自信满怀,将要永久占领马拉巴尔海岸。曼努埃尔一世筹划下一次远航时已经在考虑这一点了。
印度洋传统贸易体系遭受的破坏产生了深远影响,让越来越广泛的圈子都能感同身受。威尼斯人原指望漫长的距离、疾病和海难能够消灭葡萄牙的香料贸易路线。每年3月,葡萄牙船队从塔霍河口出发,前往印度,来回2.4万英里。这是非同小可的航海壮举。但它造成的消耗损失也极大。远航船只从赖斯特罗海滩起航,岸上的人们目送它们离去时以泪洗面,不是没有道理的。从1497年达伽马首航到1504年,共有5500人去往印度,其中1800人,也就是35%[14],没能回来。损失的人员大多死于海难。不过,远航的回报极其丰厚。瓦斯科·达伽马首航的收益就相当于投资的60倍。据计算,扣除成本,王室每年从香料贸易中获得100万克鲁扎多的利润,这是天文数字的巨款。里斯本码头上香料的气味吸引了大量满心渴望的新人投入冒险。很多人一穷二白,不怕任何风险。葡萄牙匮乏自然资源,处于欧洲政治与经济中心的外围。所以,东方的诱惑是葡萄牙人无法抵御的。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称曼努埃尔一世为“杂货商国王”,以此嘲讽一个以贸易为生的小国君主的庸俗自负,但其中也有羡慕的意味。在中世纪欧洲,葡萄牙王室的经商行为就像航海本身一样,是一大创新。葡萄牙国王是王室商人资本家,通过垄断贸易获得了巨额利润。
葡萄牙人对海难有许多想象
有了这个金钱的源泉,曼努埃尔一世得以重塑里斯本的形象。1500年,他命人在塔霍河两岸开辟空间,准备营造一座巨大的新王宫,要俯瞰塔霍河,让国王能观看东印度的财富滚滚而来。河畔宫殿既是帝国辉煌的表达,也是商业活动的中心,这两方面由王室的身份联系起来。王宫旁设有作为基础设施的行政管理部门:印度事务院,海关大楼,管理木料和奴隶进口及与佛兰德贸易的官衙,王家铸币厂以及兵工厂。在新世纪之初,里斯本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不断运动的世界,欧洲最富活力的中心之一,充盈着金钱与能量,并由王室将里斯本经营成一门价格垄断的生意。商业与技术基础设施的很大一部分是从国外进口的。葡萄牙人的航海技能无与伦比,但该国缺少富有商业精神的中产阶级。除了铸炮工匠和炮手之外,葡萄牙还需要拥有专门知识技能的经纪人在东印度买卖货物。在里斯本和全欧洲,葡萄牙需要经销商、零售商、银行家和拥有精明商业头脑的投资者。它从佛罗伦萨、热那亚、博洛尼亚、安特卫普、纽伦堡和布鲁日吸引了一大批人才。
1503~1504年,富可敌国的富格尔家族[15]在里斯本开设银行,人们认为这标志着威尼斯在欧洲享有的香料贸易中心的声誉遭受到了严重威胁。在意大利和其他国家,威尼斯的竞争对手们幸灾乐祸,喜不自禁。普留利希望葡萄牙贸易会在好望角的礁石上撞个粉碎,但这希望过于乐观了。1504年2月,威尼斯元老院忧伤肃穆地听取了关于达伽马第二次远航往欧洲带回大量香料的报告。与此形成对照,在亚历山大港的威尼斯商人极难获得香料。威尼斯人不知道的是,个中原因与葡萄牙没有多大关系,而主要是由于马穆鲁克王朝的内乱。
16世纪的里斯本和塔霍河
1504年春,威尼斯的卡利卡特委员会决定再次开展秘密行动,暗中打击葡萄牙的地位。威尼斯人派遣了两名使者。莱奥纳尔多·达·卡马瑟奉命前往葡萄牙,继续调查该国香料贸易的情况。他将假扮为商人,用密码发回报告,尽可能搜集关于葡萄牙整个香料贸易活动的信息。同时,弗朗切斯科·泰尔迪假扮成首饰商人,前往开罗,再次敦促苏丹,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破坏葡萄牙在东印度的行动。卡利卡特委员会在执政官宫殿内会商,设想了一些更疯狂的计划。能不能说服苏丹,在苏伊士开掘一条运河?这样就可以降低前往欧洲的运输成本。没有证据表明,威尼斯人曾将运河的设想呈送给加乌里,但泰尔迪奉命向他指出,很多威尼斯商人急于到里斯本购买香料,曼努埃尔一世还厚颜无耻地邀请他们去里斯本;威尼斯政府当然希望固守老的贸易盟约,但如果……泰尔迪要给出许多言犹未尽的暗示,让加乌里明白,威尼斯有可能寻求其他路径。事实上,双方有着共同利益,却只能越过互相猜疑的鸿沟,摸索着相互交流。
在卡马瑟与泰尔迪从威尼斯动身之前,印度洋传来的义愤填膺的怒吼已经迫使开罗的苏丹采取行动。他决定以更强硬的手段试探威尼斯的支持和基督徒的决心。1504年3月,他让方济各会修士毛罗送回赤裸裸的威胁:让葡萄牙人撤离印度洋,否则他就摧毁耶路撒冷的圣地。威尼斯人在4月接待毛罗的时候,对此的态度模棱两可。他们不敢支持苏丹的立场;他们假模假式地请求苏丹不要这样做,但通过暗示和迂回的措辞表达了同情。泰尔迪奉命通知苏丹,威尼斯没有办法公开支持他,而且基督教各国应当不大可能有办法保卫耶路撒冷。威尼斯人迅速将这不受欢迎的使者送到教皇那里,就像传递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教皇尤利乌斯二世也匆匆将这吓人的威胁传递给曼努埃尔一世,先是通过书信,然后把使者毛罗修士送到了葡萄牙朝廷。修士直到第二年夏季,即1505年6月才抵达里斯本,曼努埃尔一世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如何回应。消息送抵之后,它对葡萄牙造成了决定性影响,不过不是苏丹想要的那种。
卡马瑟在葡萄牙的间谍活动出师不利。他还没抵达里斯本,就被揭露了身份。出卖他的是威尼斯人的竞争对手——佛罗伦萨人。据他后来的说法,他被投入一座“恐怖的监狱”。[16]他被带到国王面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竟然逃脱,花了两年时间为威尼斯政府搜集珍贵的情报。但是,曼努埃尔一世对外国人的刺探越来越警惕。卡马瑟抵达里斯本一个月之后,曼努埃尔一世发布了一道敕令,禁止制作地球仪或复制地图。他这是为了保住葡萄牙辛辛苦苦得来的优势,防止外人刺探。
在越来越激烈的商业竞争中,葡萄牙人肯定对威尼斯人的评价越来越差。葡萄牙人相信,1504年帮助扎莫林的两名铸炮工匠是威尼斯派去的。事实可能并非如此。航海共和国似乎没有在国家层面上为开罗提供技术援助,但肯定有一些威尼斯商人愿意给亚历山大港送去铜条(用来铸造大炮等),并且鼓舞阿拉伯人的决心。地中海世界有越来越多的水手、工匠、炮手、技术专家、弃儿和犯人,其中有些可能来自靠近非洲海岸的威尼斯殖民地,如克里特岛和塞浦路斯岛,他们愿意向任何能出钱的人兜售自己的技能。到1505年时,其中一些人来到了开罗。阿拉伯世界内部缓缓聚集的压力很快就需要采取决定性的行动。
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
他选择的那个肩负重任的人,堂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仅仅是国王的第二人选。他起初提名的是特里斯唐·达·库尼亚,但这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突然瞎了,其可能是由于缺乏某种维生素。尽管他后来恢复了视力,但他的失明被认为是上帝给出的征兆。阿尔梅达将是第一位领导印度远征的高级贵族。他大约五十五岁,在军事、外交和航海方面都有丰富经验,但他还拥有一种品质,正是曼努埃尔一世在选拔人才以托付国家大事时乐于看到的。阿尔梅达清正廉洁,不可腐蚀,对财富的诱惑无动于衷,秉性温良,是个没有家庭羁绊的鳏夫,虔诚,具有成熟的判断力。多年来,印度的诱惑就是能让人发大财,而阿尔梅达没有索德雷那样的贪婪胃口。他更珍视头衔而不是大包的香料,并且他还懂得如何作战。
阿尔梅达将不仅仅是船队的总司令。他还获得了副王的崇高头衔,名义上拥有代理国王的行政权。一周后,国王在颁布给他的指示里具体规定了他的权责范围。指示长达101页,文字密密麻麻,包括143条,分成许多章节,既体现了国王指示的极其详尽,也让人感受到国王宏大的野心。
阿尔梅达的任务是,绕过好望角之后,控制斯瓦希里海岸。他的目标是索法拉港(黄金贸易的关键)和基尔瓦港。国王推荐的策略是打着友善的旗号前去,然后向城镇发动突然袭击,囚禁所有穆斯林商人,俘获其财产。随后在斯瓦希里海岸建造要塞,控制黄金来源,因为在马拉巴尔海岸购买香料需要黄金。这将是一场打着和平旗号的战争。然后,他必须径直穿越印度洋,再建造四座要塞,分别位于作为中转站的安贾迪普岛,使其成为支援基地和补给中心,以及坎纳诺尔、奎隆和科钦。
接着他需要北上,在红海出入口或其附近、接近祭司王约翰王国的地方建造另一座要塞,以扼杀苏丹的香料贸易,确保“整个印度断绝与除了我们之外任何人做生意的念想”。[2]两艘战船将长期在远至非洲之角的非洲海岸巡逻。
指示随后谈及棘手的卡利卡特问题。新的扎莫林和前任一样敌视葡萄牙,必须想办法对付他。如果扎莫林同意驱逐所有穆斯林,阿尔梅达应与他议和;如果他不同意,“就向他开战,用一切手段,尽你最大力量,从海陆两路攻击,彻底消灭他”。[3]
不能忽视任何战略要点。封锁红海之后,他将要派遣一支船队去往其他的伊斯兰城邦与王国:朱尔、坎贝、波斯湾出入口的霍尔木兹。阿尔梅达应当要求这些国家向葡萄牙国王年年纳贡;命令它们切断与开罗和红海的穆斯林商人的一切商贸联系;途中要俘获所有穆斯林船只。为了给上述行动提供资金,他必须确保每年的香料商船能迅速装满货物,并快速返航。
1502年葡萄牙人绘制的非洲南部地图,沿海标注了许多石柱所在地
曼努埃尔一世的雄心壮志还不止这些。在照顾好香料商船之后,副王还要开拓新边疆,“发现”锡兰、中国、马六甲和“目前尚不了解的其他地区”。[4]要在新发现的土地竖立石柱,以宣示主权。这是一份详尽的清单。
尽管国王的指示据说给了阿尔梅达一定的行动自由,以处置未预见的突发情况,但这实际上是一份非常严格的行程安排。曼努埃尔一世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他要求征服的那个世界,但从他的指示可以看出,他对印度洋的各个战略要地有着惊人的准确把握,对控制这些要地和建设他自己的帝国也有着非常权威的地缘战略眼光。他获得这些知识的速度是非常神速的。在闯入新世界的七年之后,葡萄牙人就已经相当准确地了解2800万平方英里的印度洋是如何运作的,它的主要港口、风向、季风规律,以及它的航海可能性与通信走廊,并且葡萄牙人已经在迫不及待地眺望更远方。获取知识的方法是在葡萄牙人缓缓绕过非洲海岸的漫长岁月里发展起来的。在那些年月中,葡萄牙人成为专业的观察者和地缘政治与文化信息的搜集者。他们搜罗信息的效率极高,俘获当地能够提供信息的人和领航员,雇用译员,学习语言,带着客观冷静的科学兴趣观察万事万物,尽可能绘制出最准确的地图。天文学家也参加了远航。研究和记载纬度信息成为国家大业。杜阿尔特·帕谢科·佩雷拉这样的人用观察得来的第一手知识取代古人的智慧,秉承了文艺复兴的探索精神。关于新世界的信息被送回一个中心,即里斯本的印度事务院。在那里,所有信息都在王室的直接管理下被记录在案,以便帮助下一轮航行。这种反馈与适应的体制迅捷而高效。
曼努埃尔一世依赖一小群谋臣来给阿尔梅达编纂指示。其中很有影响力的一位是加斯帕尔,即瓦斯科·达伽马第一次远航时绑架的那个冒充威尼斯人的波兰犹太人。他深入地参与了葡萄牙最初十年的探索,作为专家和译员具有极大价值。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经常根据时机与环境的需求改换身份和名字,以适应自己的主公。他起初的名字是加斯帕尔·达伽马,后来在曼努埃尔一世面前可能自称加斯帕尔·达·印度。在即将开始的远航中,他自称加斯帕尔·德·阿尔梅达,“以表达对副王的敬爱”。[5]他总是投其所好,说自己的新雇主想听的话,但他的确见多识广,似乎对印度洋非常熟悉,足迹遍天下。正是他最早向科钦发出和平建议,他可能还去过锡兰、马六甲和苏门答腊岛。他也理解红海的重大战略意义。就是这方面的信息,渗入了曼努埃尔一世1505年宏伟计划的方方面面。
加斯帕尔曾主张葡萄牙人应直接掐住穆斯林的咽喉,先攻打亚丁,封锁红海,扼杀马穆鲁克王朝的贸易,然后迫使扎莫林成为葡萄牙的附庸,而不是在马拉巴尔海岸辛辛苦苦地建造许多要塞,因为后一种策略必然要消耗大量金钱与生命。在随后的一些年里,修建要塞的战略是否正确,一直是激烈争论的主题。曼努埃尔一世吸纳了加斯帕尔的计划,但不是按照他建议的顺序来操作。他更愿意先在印度土地上建造一些巩固的基地,作为扼杀穆斯林贸易的平台。
国王身边的其他人鼓励他以越来越宏大的方式解读印度洋发生的惊人事件。其中有他的第二任妻子阿拉贡的玛丽亚,她坚信曼努埃尔一世的命运是天命所系。他的重要谋臣杜阿尔特·加尔旺以及后来成为曼努埃尔一世梦想的主要执行者与建筑师的那个人——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也是这么想的。
在这个小圈子的建议下,国王确定了给阿尔梅达的指示,为远征做好了准备。这支船队非常庞大,共有二十一艘船,是仅仅八年前达伽马所率领的船只数量的七倍。一代出类拔萃、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担任船长,其中有若昂·达·诺瓦和费尔南·德·麦哲伦(就是在接下来的那个十年内首度进行环球航行的那个麦哲伦)。阿尔梅达的儿子,英俊潇洒的洛伦索也参加了,他是“一位高贵的绅士……比任何人都更强健,兵器样样精通”。[6]
共有一千五百人参加此次远航,这些人等级和背景五花八门,仿佛葡萄牙社会的一个缩影被派到海外建设一个新的葡萄牙国家。他们当中有贵族绅士,也有弃儿和社会最底层成员——改宗犹太人、黑人、奴隶、罪犯,以及一些外国冒险家和商人。所有人都是志愿者。他们被选中,不仅是要去驾船航行和战斗,还要用自己的技能建立一个新国家。他们当中有鞋匠、木匠、神父、行政长官、法官和医生,还有不少德意志和佛兰芒炮手。有三艘由私人出资的船,德意志和佛罗伦萨银行家与商业资本家注入了巨资。加斯帕尔和另一名威尼斯译员一同出发。甚至有一些女人扮成男人,偷偷上了船。她们的名字很快出现在花名册上:伊莎贝拉·佩雷拉、利亚诺尔、布兰达和伊内斯·罗德里格斯。
这可以说是葡萄牙的“五月花”号,目标是到一个新世界定居。船队载着为要塞和船只准备的火炮,用来交易的商品——铅、铜、银、蜡、珊瑚,用于建造要塞的预制件,如窗框、加工过的石料,用于建造小船的木材,以及一大批其他建材与工具。他们是来永久定居的。
1505年3月23日,在里斯本大教堂举行的弥撒仪式反映了此次特殊远航的重大意义。编年史家加斯帕尔·科雷亚留下了对此次戏剧性事件的精彩记述。仪式结束后,国王向总司令授旗,旗帜是“白色锦缎,饰有红色丝绸织的基督十字,旗帜边缘是金色的,缀有金色流苏和一枚金星”。国王通过一扇帘子走出来,授予这面旗帜,它“带有真十字架的标志”,将其交给他的副王,并做了长长的祝福演说,还告诫副王要成就伟大事业,“让许多异教徒与民族皈依”。阿尔梅达和所有贵族与船长跪下亲吻国王的手。然后是通往水边的盛大游行,“堂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印度总督与副王”和他的船长们骑行,其他人徒步。阿尔梅达非常伟岸英武,身穿精美外衣,头戴黑色缎帽,骑着一匹装饰华美的骡子,“身材中等,仪态威严,略微秃顶,但气度非凡,前后各有八十名武士扛着镀金的戟”,[7]这些武士穿着灰色鞋子、黑天鹅绒上衣,配有镀金宝剑,穿着白色紧身裤,手捧红色缎帽,卫队长骑着马,手执象征权威的节杖。曼努埃尔一世就是这样夸耀自己的使命与命运的。
队伍肃穆地在蜿蜒曲折的街道前进,走向水边。科雷亚应当没有亲眼看见这盛景,但他无疑添油加醋,把它描绘得非常生动鲜活:阿尔梅达的儿子洛伦索也身穿锦衣华服,举着旗帜;船长和贵族们个个衣着光鲜;国王、王后和宫廷的其他贵妇从窗口观看游行队伍。副王第一个登船,船上旌旗招展。雷鸣般的礼炮之后,水手们起锚,船只驶向赖斯特罗,在那里的贝伦圣母圣龛要接受又一次祝福。他们最终于3月25日出发,这一天非常吉利,是圣母领报日[8]。
这支远征船队照例要经受一些损失和磨难。一艘克拉克帆船“贝拉”号漏水沉没了,但沉得很慢,船员得以逃生,并将贵重物品转移。经过巴西的时候,在大约南纬40度的海面上,船队遭遇暴风和大雪。阿尔梅达的旗舰损失了两人;船队被吹散。6月底,在绕过好望角的时候,阿尔梅达根据国王的指示,凶猛而狡猾地袭击了斯瓦希里海岸。6月22日,他们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基尔瓦岛。航海三个月后,这座岛屿是一处令他们欣喜的景致——青翠欲滴的棕榈树丛间,可以看得见刷白石灰、屋顶覆盖茅草的房舍。在“圣拉斐尔”号的德意志文书汉斯·迈尔看来,这是一处郁郁葱葱、闲适丰饶之地。此地的红土“非常肥沃,和几内亚一样,种了许多玉米”。围着整齐篱笆的菜园里的青草长到人那么高,这里也出产大量食物:“黄油、蜂蜜和蜂蜡……树上有蜂巢……甜橙、酸橙、萝卜、小洋葱。”橘类水果特别受到患有坏血病的水手的欢迎。这地方并非热得无法忍受;丰富的草料把牲畜养得肥肥的;鱼很多,抵达的船只周围有鲸鱼在嬉戏。基尔瓦是一座繁荣的小城,有约四千居民,建有多座带穹顶的清真寺,“其中一座很像科尔多瓦的清真寺”。据迈尔说,此地的穆斯林商人“吃得很好,蓄着大胡子,看上去很吓人”。[9]港口海滩上停放着足有50吨重(相当于一艘卡拉维尔帆船的重量)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它们是用椰子纤维绳索固定起来的。农田由黑奴耕种。基尔瓦与斯瓦希里海岸各地、阿拉伯半岛和印度的古吉拉特各邦都有贸易往来,经营索法拉黄金、棉布、昂贵香水、熏香、白银和宝石。这里是印度洋自给自足的贸易网络的关键一环,足有几百年历史。它即将感受到一个来自陌生世界的闯入者的全副力量。
其实,目前在任的基尔瓦苏丹是一个不得民心的篡位者,他对葡萄牙人粗暴的外交手段已经有所领略。1502年,瓦斯科·达伽马就曾威胁把他拖到印度各地展出,就像用链子牵着一条狗一样。他不得不屈服于葡萄牙王室,升起葡萄牙旗帜,并年年纳贡。阿尔梅达抵达的时候,他已经有两年没有纳贡了,葡萄牙旗帜也不见了踪影。达伽马到访的时候,他曾称病拒不去面见这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这一次,他宣称有客人要接待,不方便去见阿尔梅达。他给阿尔梅达送去食物,企图以此安抚他。
副王并不满意,于次日将船只摆好阵势,射石炮随时待命。然后他以全副排场登陆,要求觐见苏丹。这一次苏丹派来五名大臣,并承诺要缴纳贡金。阿尔梅达的耐心耗尽了。他扣押了使者,准备攻打城镇。24日黎明,他发动了进攻。副王本人第一个上岸,将葡萄牙旗帜插在海滩上。他身先士卒的本能也暗示了他的鲁莽个性。洗劫这座富裕城镇的渴望让士兵们精神百倍。结果,胜利轻松得让大家吃惊。葡萄牙人刚刚展示武力,苏丹就带领许多居民逃之夭夭。葡萄牙人抵达王宫时,只看到一个人从一扇窗探出身子,挥舞葡萄牙旗帜以保障自己的安全,并喊道:“葡萄牙!葡萄牙!”[10]士兵们用斧子砍倒宫门,但苏丹已经卷着他的金银财宝逃走了。方济各会修士在一栋显眼的建筑上竖立了十字架,开始吟唱《感恩赞》。
在其他地方,葡萄牙士兵将城镇洗劫一空。他们搜集了大量战利品,不过没有根据上级指示来分配。士兵们是来为自己捞油水的,不是为了让国王发财。曼努埃尔一世后来表示对此役的收益不满意。次日,即7月25日,是圣雅各的瞻礼日,而圣雅各是针对伊斯兰教的圣战的主保圣人。他们开始建造葡萄牙在印度洋的第一座石质要塞,建材取自被拆毁的房屋。只花了十五天,要塞就竣工了。他们在要塞安顿了驻军,并举行隆重典礼,把苏丹的竞争对手,一名富商,扶植到王座上。一顶预定给科钦国王的金冠被暂时戴在他头上。他宣誓对葡萄牙永远忠诚,并且每年向葡萄牙国王纳贡,这两方面同样重要。然后,他穿上华丽的鲜红色金线长袍,骑着一匹“按照葡萄牙方式备鞍的马,在许多衣着华丽的穆斯林簇拥下,在全城游行”。
译员加斯帕尔作为传令官走在他前面,向可能不知就里的老百姓解释道:“这是你们的国王,你们要服从他,亲吻他的脚。他会永远忠于我们的主公,葡萄牙国王。”[11]阿尔梅达欣喜地给葡萄牙国王写信称:“陛下,基尔瓦拥有据我所知世界上最好的港口和最美丽的土地……我们在这里修建一座要塞……它和法兰西国王能够期望的一样强大。”他还表示:“在我有生之年,陛下一定能够成为东方世界的皇帝,东方世界比西方伟大得多。”[12]
扶植了傀儡之后,身为工作狂的副王需要匆匆赶往下一个目标,他的目标清单很长。他派了两艘船去巡逻非洲之角,并安排封锁索法拉,同时等待里斯本派出新一批船只,去迫使索法拉投降,以在那里建造第二座要塞。
根据国王的指示,阿尔梅达此时应当直接横渡印度洋,但他已经表现出自作主张、自行决断的倾向。他打算攻击蒙巴萨群岛,让更多沿岸城镇臣服于葡萄牙。蒙巴萨的苏丹到目前为止一直在抵抗葡萄牙人,而且蒙巴萨城是阿拉伯贸易的一个强大中心。蒙巴萨城的两座港口得到岛屿的掩护,条件比斯瓦希里海岸的其他港口都优越,是一个难对付的目标。苏丹知道讨厌的葡萄牙人会定期返回,所以已经加强了防御,建造了一座堡垒并部署了一些火炮。这些火炮是四年前达伽马船队损失的那艘船上的,被潜水员打捞了起来。一名皈依伊斯兰教的葡萄牙叛徒水手教会了蒙巴萨人如何操纵火炮。
当阿尔梅达船队逼近蒙巴萨岛时,这些大炮开始射击,命中了一艘葡萄牙船。但是,蒙巴萨人的成功转瞬即逝。葡萄牙人还击时,一发炮弹幸运地击中了堡垒的弹药库。穆斯林炮手仓皇逃离一片狼藉的炮兵阵地。阿尔梅达派人上岸,要求苏丹和平地臣服于葡萄牙国王,但得到的回复是一通葡萄牙语的滔滔不绝的咒骂,说他们是猪狗、吃猪肉的恶棍……蒙巴萨可不是基尔瓦,不是坐以待毙的小鸡。那名叛徒说得起劲,列举了他们即将面对的可怕障碍:四千名战士,包括五百名赤胆忠心的黑人弓箭手,城内还有更多火炮,另有两千人正在赶来支援。苏丹准备为保卫蒙巴萨打一场全面战争,阿尔梅达则更加坚决要将它拿下。
蒙巴萨岛
蒙巴萨城和基尔瓦相似,但规模更大也更宏伟。人口稠密的市中心是典型的阿拉伯露天市场,包括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死胡同和通道。有雄伟的石屋,有些是三层楼,但其他很多房屋是芦苇顶的木屋。阿尔梅达觉得这是个机会。他决定火攻蒙巴萨城,然后将其洗劫一空。一支葡萄牙队伍上岸,向房屋投掷火药罐。大火迅速蔓延,没过多久,城市的很大一部分就燃起熊熊大火。据编年史记载,
大火横扫全城,持续燃烧了整个下午和随后的整夜。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全城都着火了。大火造成的破坏极其严重,木屋被夷为平地,石头和砖瓦建的房屋也着火坍塌。大量财富就随着这些房屋,毁灭在大火之中。[13]
次日黎明前,大火还没有熄灭,阿尔梅达的军队从四面同时发动了进攻。他们遇到了顽强抵抗,很快陷入激烈的巷战之中。这些小巷极窄,两个人无法并肩行走。当地居民不分男女,都从阳台和屋顶向他们投掷石块和砖瓦,射箭和投射标枪,势头很猛,“我们的人没有时间用火枪射击”。[14]葡萄牙人被迫躲在墙后,从一个掩蔽处跳到另一个。
阿尔梅达已经认出了王宫,他的部下一边战斗,一边逼近王宫,一条街一条街地推进。斯瓦希里人在绝望的防御战中将狂野的大象驱赶到敌人当中,但这无济于事。攻击者接近王宫的时候,看到一大群衣着华丽的人匆匆逃走。那是苏丹及其亲信在逃跑。葡萄牙人冲进王宫,但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方济各会修士又一次竖立了十字架,并升起葡萄牙旗帜,同时呐喊:“葡萄牙!”
随后,抢劫开始了。一扇又一扇门被撞开,室内的物品和人都被掳到船上。蒙巴萨是斯瓦希里海岸的主要贸易中心,战利品相当丰厚,包括“大量十分精美的衣物,有丝绸和金线的,有地毯、鞍褥,尤其是一张无与伦比的精美地毯,后来它和许多其他贵重物品一起被送给了葡萄牙国王”。[15]为了防止士兵将财物占为己有,阿尔梅达尽量循序渐进地抢劫,加强对士兵的管理。每位船长都被分配了一个专门供他抢劫的区域;所有战利品都被搬走并分类整理,根据御旨分配下去:发现战利品的人将获得其价值的二十分之一。但在实践中,要想约束大肆掳掠的士兵是很难的。广大士兵远涉重洋来到东印度,不是为了传播基督教,也不是出于对国王的忠诚,而主要是为了自己发财。后来,曼努埃尔一世得知,假如要惩罚在蒙巴萨私藏战利品的人,那么阿尔梅达的军队就要损失大部分兵力了。一方面是普通士兵与贵族的私欲,另一方面是副王执行御旨的职责。在葡萄牙殖民冒险的几百年间,这两方面始终处于尖锐的对立状态。正直而廉洁的阿尔梅达看到士兵们明目张胆地违抗御旨,颇为愤怒,但他也没有办法阻止。
在距离城市有炮弹射程那么远的一片棕榈树林的掩护下,苏丹及其亲信观看着蒙巴萨遭到洗劫和焚烧。葡萄牙人精疲力竭,无法继续追击。和往常一样,双方的伤亡数字完全不成比例。街巷和房屋里躺着七百具穆斯林尸体。葡萄牙方面有五人死亡,不过伤员比较多。他们抓了两百名俘虏,“其中不少是肤色较白、容貌姣好的女人,还有很多十五岁及以下的女孩”。[16]
次日,苏丹认识到抵抗毫无意义,急于避免基尔瓦统治者的命运,于是给阿尔梅达送去了一个极大的银碟,作为和平的示意,并献城投降。为了表达善意,阿尔梅达释放了很多俘虏,并承诺保护所有返回城市的人的生命与财产安全。苏丹缴纳了高额贡金,以后要每年纳贡,并签订了一项和约,有效期为“只要日月尚存”。[17]8月23日,阿尔梅达离开了斯瓦希里海岸,留下一片血迹。延续了许多世纪的贸易体制如今在炮轰之下,屈服于葡萄牙了。
受到极大伤害的苏丹给他的老对手——马林迪国王写了一封言辞悲戚的信:
真主保佑你,萨义德·阿里。我要告诉你,一位强大的领主经过了这里,四处纵火。他残酷地强行闯入我的城市,没有饶恕任何人的生命,不论男女老少……不仅人被杀死和焚烧,就连天上的鸟儿也坠落到地面。在这座城市里,死人的恶臭迎面而来,让我不敢进城。没有人能够描述或估算出他们所掳走的不计其数的财富。[18]
1502年的印度地图,图中包括斯里兰卡和一系列半神话的岛屿
国王或许知晓这些西方人一路烧杀抢掠留下的废墟与血迹,决定抗拒穆斯林群体对他施加的压力。他允许葡萄牙人加固他们的贸易站,还为其提供了石料。阿尔梅达停留的时间不长,等到贸易站的地基打好之后就继续航行,留了一百五十人和一些火炮在坎纳诺尔,去巩固据点并建造一座固若金汤的建筑,它很快就将受到一场围城战的考验。
到11月1日万圣节时,阿尔梅达已经在科钦了。这座城市是曼努埃尔一世印度计划的重中之重。它也是葡萄牙在印度的唯一一个可靠盟友。阿尔梅达抵达的时候,发现老国王特里马姆帕拉已经隐遁,专注于宗教。根据王位继承法,继位的是他的侄子南贝多拉,但有人对此不服,正在兴风作浪。阿尔梅达举行了一场隆重典礼,动用了大象、喇叭、游行,并向南贝多拉奉上一顶金冠和贵重礼物。他仿佛变戏法一般,把合法的王权“授予”了南贝多拉。南贝多拉“从曼努埃尔一世国王手中接受了这一切。曼努埃尔一世是西方最伟大的国王、东方海洋之王、南贝多拉加冕礼的主人,也是科钦所有统治者的主公”。[20]葡萄牙人在非洲海岸打磨这样的战略已经有五十年了。阿尔梅达乘胜追击,狡猾地要求将目前的木制要塞改为石制,“作为副王的司令部和官邸,从今往后所有前来组织征服和本地贸易的总督都将以此为基地,以便让葡萄牙王国的船只到此地装载货物,而不去马拉巴尔海岸的其他任何港口”。[21]国王有些不情愿,因为根据传统,石制建筑是国王与婆罗门专享的特权,但他还是同意了。阿尔梅达说服他的理由之一是,他承诺将要塞钥匙交给国王,以显示国王才是要塞的主人。但马拉巴尔海岸的统治者们将会发现,法兰克人有了坚固的城墙,并在坚固的炮台安放大炮之后,就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将他们赶走了。
然而,据历史学家巴罗斯记载,阿尔梅达劝服国王的言辞或许包含了另一个有远见卓识的方面。他宣称:“曼努埃尔一世国王从事这些探索的主要意图是,与这些地区的王室沟通交流,以发展贸易。这种活动源自人类的需求,依赖于通过互相交流而构建的友谊。”[22]阿尔梅达颇有先见之明地认识到了远途贸易——从瓦斯科·达伽马开始的全球化的脱缰野马——的起源和益处。
1505年的最后几个月和1506年,阿尔梅达忙得不可开交,仿佛他面前的机遇随时可能因为马拉巴尔海岸权贵的变卦而骤然消逝,而且他必须完成葡萄牙国王交给他的紧迫任务。曼努埃尔一世给他布置了许多任务,其中两项被他视为优先考虑的对象:财富与安全,即在科钦给香料商船装满香料,并在科钦与坎纳诺尔建造要塞。他的勤奋与精力充沛堪称楷模。据他的秘书说,一艘船装货的时候,“副王持续不断地小心处置。他总是亲自到场,监督香料的过秤,哪怕夜间亦如此”。[23]他的目标是遏制无处不在的欺诈,因为香料的分量可能给得不足,或者香料口袋会“偶然”崩裂,落出的香料可能会被人顺手牵羊。对于科钦要塞的建造,他同样兢兢业业:“每天天亮前两个小时,有时是三个小时,他就起床了,与砖瓦匠一同工作……一直辛苦到日落之后两个小时。”
阿尔梅达忙碌于方方面面,监督着修理船只、建立医院和建造帝国行政机构的基础设施。他身边有一名财务监管人员、一名行政秘书、一名负责司法的巡视官,还有商业经纪人与船长。他那小小的宫廷就是一个工作组,包括神父、火炬手、喇叭手、保镖和仆人。每座要塞有一名指挥官、一名有商贸经验的经纪人和一群辅助人员,后者包括仓库管理员、文书、秘书长、警长、法庭官员、税吏、主持葬礼的人和遗嘱公证人。医院、房舍、小礼拜堂和教堂拔地而起。常驻的海军由他的儿子洛伦索指挥,负责保障海上安全。
阿尔梅达是一位出类拔萃的行政管理者,也是王室利益不可腐蚀的守护者,对诚实、纪律和公平交易极其重视。他让回国的香料船队送回一丝不苟的账簿,上面记录了帝国体制的管理情况。他曾在给国王的信中不无夸张地写道:“请陛下放心,任何人想进入科钦城,都必须得到我的批准,让我知情。连一个雷阿尔[24]也不会失窃……此地大小事务就像在葡萄牙一样,全在掌控之中,且井井有条。”[25]他持续不断地与个人的腐败行为做斗争。攻占基尔瓦之后,葡萄牙人掳得大量商品和金银,他为自己留下的只有一支箭,作为此次胜利的纪念品。他给国王写信称:“我得到的报偿,就是能够这样为陛下服务,我的行为就为此见证。”[26]作为副王,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占有大量胡椒,但他总是只拿一点点。他坚定不移地捍卫普通水手与士兵的利益,他们为了建设印度帝国而受苦受难,甚至丧命,而薪水却总是被拖欠。
1505年冬季,当年的香料商船在科钦迅速装货之后,分几批返航了。九艘商船抵达了里斯本,只有一艘,即虽然庞大却船龄很大的“海洋之花”号,因为漏水而不得不在莫桑比克过冬。丰厚的回报证明了东印度商业运作的高效和有序,阿尔梅达始终认为这是整个殖民事业的核心。威尼斯人卡马瑟目睹香料商船陆续返航,详细地报告了其货物,“是我从商船文书的账簿看来的”,[27]还描述了里斯本方面经营这些商品的越来越高的水平:“所有货物都在印度事务院卸载,这是专门为了这个目的而新建的海关大楼。每艘船有自己的仓库。海关大楼内有二十间这样的仓库,所有胡椒在那里井然有序地存放。”[28]卡马瑟估计,阿尔梅达在1505~1506年冬季送回的货物价值“肯定非常高”。[29]据他估算,足有35000担[30]香料,这是国际贸易中前所未见的巨额数字,后来一直到1517年才打破了这个纪录。
1505年12月,在给曼努埃尔一世写信的时候,阿尔梅达可以回顾自己一系列可喜的成绩了。在奔波忙碌了四个月之后,副王为葡萄牙在印度的永久存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现在向曼努埃尔一世建议,不仅要采纳“航海之王”的头衔,还应当使用更为恢宏的称号:
在我看来,陛下应当采用“东印度皇帝”的称号……因为基尔瓦和蒙巴萨的国王……以及马林迪和摩加迪沙国王……都认您为主公,自称是您的臣属……而在印度海岸,您要有许多安宁的王家要塞,任何船只要横穿大海,都必须得到您的保护。巴特卡尔和霍纳瓦尔向我承诺,要向陛下臣服,向陛下纳贡……所以陛下采纳皇帝的头衔,是理所应当、实至名归的。[31]
与此同时,阿尔梅达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完成国王交给他的全部任务。他给曼努埃尔一世写信解释道,因为他自己把建造要塞和输送香料视为头等要务,“我决定今年不去红海,尽管这是全世界我最渴望做的事情”。[32]他解释说,自己必须建成要塞并保障其安全,并且需要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及时地为商船装货。不过,扎莫林仍然是一个留待解决的问题。
这封信于次年中期被送抵里斯本,国王收到信后命令在全国举行弥撒和宗教游行,并考虑制作一系列纪念性壁毯,以纪念促成印度帝国建成的那些伟大事件:基尔瓦国王的加冕、占领蒙巴萨、在马拉巴尔海岸建造要塞。这些壁毯是自我宣扬的恢宏手段。教皇也在考虑赐予他“基督教国王”的头衔。在此期间,曼努埃尔一世的雄心壮志还在继续膨胀。1506年5月,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西班牙与葡萄牙竞争的代理人,在巴利亚多利德去世,死前仍然坚信自己抵达了东印度。
里斯本码头
预定的起航日子——4月5日快到了,舰队按惯例在贝伦举行出发前的仪式。为了补足人手,阿尔布开克不得不吸收监狱里的犯人,这为此次远航增添了更多的爆炸性因素。水手们桀骜不驯,难以管教。阿尔布开克后来宣称,他的舰队里发生的打架斗殴比萨拉曼卡全城还多。船员们是一群无法无天的狂徒,对穆斯林恨之入骨,并且对凶残的海盗活动有经验,阿尔布开克很难驾驭他们。在预计出发的那天,阿尔布开克遇到了另一个问题。他的领航员,经验丰富的若昂·迪亚士·德·索利斯,没了踪影。索利斯偏偏在这个时候谋杀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越境逃到了西班牙。阿尔布开克从来不会低估自己的才能,决定亲自领航。“我相信,我能像舰队里最优秀的领航员一样,把我的船开到印度。”[2]起航两周后,里斯本出了大事。新基督徒(近期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曾被允许留在城内,现在却被指控犯有异端罪并散播了瘟疫。歇斯底里的暴民在方济各会僧侣的率领下,在大街小巷里攻击改宗犹太人。有两千人因此次迫害犹太人的暴力事件而丧生,直到后来才恢复了公共秩序。
库尼亚和阿尔布开克是亲戚,但此次远航并不比1503年阿尔布开克与其堂兄弟弗朗西斯科的那次更为友善和谐。库尼亚和阿尔布开克摩擦不断。阿尔布开克虽然是库尼亚的下属,但一贯自负,而且近期又得到了国王的秘密任命,所以越发飞扬跋扈,不肯向任何人低头。从葡萄牙国家利益的角度看,他们此次的任务在商业上是一次灾难。舰队遭遇风暴,几乎原路返回非洲海岸;库尼亚冲动地希望探索新发现的马达加斯加岛,耽搁了不少时间;途中掳掠索马里海岸,又花了不少时间。原本六个月就应当完成的任务,最后花了十六个月。他们的第一个正式目标索科特拉岛名义上属于基督徒,实际上却是一组穆斯林要塞,必须用武力攻打。结果发现,索科特拉岛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无助于对红海出入口的巡逻,也没有给养能够维持新的驻军。在这期间,库尼亚错过了1506年去印度海岸装载香料的航行季节。
在其他地方,1505年出征的马穆鲁克王朝远征军以同样悠闲的速度缓缓行进。指挥官侯赛因·穆斯里夫显然不着急与法兰克人打仗,而且他的远征军在途中还有多项任务要执行。他的第一要务是加强吉达的防御工事,他也是吉达的总督。他需要监督建造强大的防御工事,以防葡萄牙人攻击。里斯本方面正在提议的攻打麦加的计划让马穆鲁克王朝提高了警惕,因此穆斯里夫的远征军整个1506年都待在红海。此外,他还要镇压一些犯上作乱的贝都因人。直到第二年5月,吉达的防御工事才竣工。
最初的军事行动导致了很大损耗。穆斯里夫原先有十二艘船,由于逃兵和战损,1507年8月抵达亚丁时已经只剩六艘。印度洋的坏消息仍然不断传到开罗。“近来,法兰克人狗胆包天,不知深浅,”编年史家伊本·伊亚斯写道,“他们有二十多艘船敢于在红海游弋,袭击从印度来的商船,伏击船队,杀人越货,所以很大一部分进口都停止了。如今在埃及很难搞到头巾和平纹细布。”[3]但埃及方面坚信,只要以圣战精神鼓舞起一次泛伊斯兰联盟,再加上扎莫林的帮助,就足以消灭入侵者。
与此同时,阿尔梅达舰队继续破坏马拉巴尔海岸的穆斯林商贸,于是阿拉伯半岛的商人将他们的船派往其他香料市场。越来越多的阿拉伯商船向南去往低矮的马尔代夫环礁,在那里获取食物与淡水,然后继续前往锡兰。阿尔梅达派遣他的儿子去切断马尔代夫航线,但领航员们迷路了。海流将洛伦索的船只带到了锡兰,这是葡萄牙人第一次在锡兰登陆,与当地人缔结了条约,并竖立了十字架。
然而,副王的前景越来越黯淡。曼努埃尔一世的全部扩张主义计划都取决于在马拉巴尔海岸维持一个稳定的基地,而这不仅依赖于训练有素的海军力量及其无坚不摧的铜炮,还依赖于威望。所以,必须让各城邦觉得与法兰克人做生意有利可图。1506年,印度各城邦对葡萄牙的信心在动摇。
在安贾迪普岛上的要塞竣工几个月后,葡萄牙人发现建造它是个错误。不管他们去哪里,都会侵犯当地原本固有的利益。安贾迪普岛是比贾布尔苏丹的势力范围,他的船只强迫过往商船到他的达布尔港去缴纳关税。他不打算容忍葡萄牙人的擅自闯入。雨季开始时,比贾布尔苏丹发动了一次精心策划的攻势,由一名葡萄牙叛徒领导,围攻安贾迪普要塞。三艘葡萄牙船只被烧毁,这时消息传来说洛伦索即将赶来救援,于是比贾布尔军队撤退,但要塞显然是守不下去了。因为它距离敌国比贾布尔太近,而且奇缺自然资源。这年年末,阿尔梅达没有禀报曼努埃尔一世便自行决定放弃并拆毁安贾迪普岛的要塞。此举是对国王的宏图大略是否明智提出的质疑,后来对阿尔梅达自己产生了负面影响。同时,这让穆斯林商人感到,驱逐葡萄牙人并非不可能。
随后又发生了两次沉重打击。葡萄牙人给印度洋事务带来了程度前所未有的两极化与军事化。他们向忠于自己的人——后来包括一些玛皮拉商人,即在马拉巴尔海岸,尤其是在科钦与坎纳诺尔的本土穆斯林——提供保护,发放通行证。他们假定印度洋将成为葡萄牙的专有领地。就是为了完成这样的任务,洛伦索在1506年年末护送一些船只北上,驶往朱尔港。他在中途停下,以便去拆除安贾迪普岛的要塞,于是在敌视葡萄牙的达布尔附近停泊。一些穆斯林商人自称是友好港口的居民,登上他的船,向他求助。他们满载货物的船只从科钦和坎纳诺尔驶来,现在停泊在达布尔港口,而一大群麦加船只后来也停到了那里。现在,达布尔方面正图谋掳掠葡萄牙盟友的船只,这些到访的商人于是恳求洛伦索尽快发动进攻。
洛伦索决心作战,但根据他父亲的指示,他在决定开战之前必须召集船长们商议。在当晚的会议上,船长们以六对四的多数票反对采取行动:他们担心这次求援是个圈套,他们不熟悉达布尔所在的河口,说不定进去就出不来了,何况他们本来就肩负着护送船只去朱尔的任务。船长们的决定可能是出于谨小慎微,也可能是出于对洛伦索的恶意: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不肯服从副王那才二十五岁的儿子的号令。洛伦索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接受了大家的意见,但谨慎起见,首先把反对派的意见都记录在案,并让他们签字。然而,船上的骑士和水手们却求战心切,摩拳擦掌,渴望得到战利品,因此对上级的决定非常愤怒。
随后发生了不可避免的事情。葡萄牙盟友的商船遭到达布尔人的抢劫,船员被杀。卡利卡特船只经过坎纳诺尔的要塞时,射出嘲讽的炮火。这是葡萄牙人第一次逃避战斗。他们拒绝保护盟友的船只,这在马拉巴尔各个亲葡萄牙的港口造成了恶劣影响。阿尔梅达被此消息震惊了。他对所有船长,包括他儿子,实行军法审判。曾投票反对参战的人被囚禁、降职和送回葡萄牙。洛伦索的命运如何,悬而未决。
达布尔事件留下了长长的阴影。历史学家若昂·德·巴罗斯概括了此事对船长和指挥官们造成的后果:“在决定战和的时候……为了建立荣耀的功业,即便危险,也绝不应该出于个人安全的考虑而拒绝作战。”[4]从此以后,葡萄牙人就不可能做到审慎了。任何人都不敢拒绝作战,不管决定有多鲁莽,否则就会被指控怯懦。他们必须做出最显著的英勇行为。葡萄牙贵族的荣誉法则强调近距离肉搏战,而不赞同远距离炮击。
1506年冬季,比达布尔事件更严重的损失降临到忠于葡萄牙的当地商人身上。特里斯唐·达·库尼亚舰队未能如期抵达。自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第一次到访印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没有来自里斯本的舰队来购买香料。坎纳诺尔和科钦港口储存了大量商品,却卖不出去。商人们开始后悔与法兰克人订立的专有贸易条约,并渴望回到过去那种与麦加的稳定可靠的贸易。
坎纳诺尔尤其不满。当地的穆斯林群体看到葡萄牙要塞的成长,大感沮丧,并且非常理解它们的意义。商人们也担心他们与波斯湾的利润丰厚的马匹贸易很快会消失。葡萄牙人开始掳掠从霍尔木兹来的商船,商人们已经损失了一船昂贵的大象,其是被洛伦索在攻打奎隆期间摧毁的。洛伦索向马尔代夫和锡兰方向的试探让商人们更加不安。新来者的野心似乎没有边界。商人们开始为所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市场忧心忡忡。在坎纳诺尔城内,葡萄牙还开始扰乱社会等级制度,并蔑视当地风俗。低种姓的女人与要塞驻军勾勾搭搭;出现异族混居的社区,那里的人皈依基督教,令穆斯林大为怨恨。而新来者爱吃红肉,有时会杀牛,更是增加了他们与印度教徒之间的紧张气氛。坎纳诺尔统治者给曼努埃尔一世写了不止一封信以表达自己的担忧,担心“葡萄牙人友谊的蜜糖会化为毒药”。[5]
1507年4月,坎纳诺尔统治者去世,扎莫林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在坎纳诺尔王座上安插了一个比较亲近他的人。就在这时,一些死尸被海水冲刷到海滩上,其中有一位显赫穆斯林商人的侄子。一名葡萄牙船长被指控为凶手,他曾拦截一艘当地商船,宣称该船的通行证是伪造的(尽管上面有阿尔梅达的驻军指挥官的签名),并屠杀了船员。他用帆布裹住尸体,以确保它们会沉底,然后才将其抛入海中,但潮水松动了帆布,把尸体送到了哀哭流泪的亲戚面前。
此事激起了马拉巴尔地区的广泛起义。一万八千名武士集合到坎纳诺尔城,扎莫林送来二十四门炮。葡萄牙要塞位于一座海岬之上,于是被切断了陆路通道,而从海上的补给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在印度洋,季风决定万事万物的规律:船只何时起航;战争何时开展;葡萄牙的香料舰队应当何时抵达,又应当何时离开。若是错过了一个关键时刻,就会浪费好几个月时间。葡萄牙的对手很快认识到,依赖海洋力量的敌人在风暴到来后就会很脆弱,于是他们相应地选择了攻击的时机。4月,天气开始变糟。
耶稣受难节这天,坎纳诺尔遭到攻击的消息传到了科钦。阿尔梅达意识到时间很紧迫,于是一分钟也没有浪费。他在城内四处奔走,呼吁人们拿出粮食和武器。教堂内正在上演一部神秘剧[6],打扮成守卫基督坟墓的罗马百夫长的演员不得不当场交出自己的胫甲和胸甲。此时正是涨潮时节,洛伦索带着搜罗到的所有物资和人员,起航奔向坎纳诺尔。他将一些人员和物资送上岸,但风力越来越猛,他不得不起航返回科钦。坎纳诺尔要塞的指挥官洛伦索·德·布里托和约四百名士兵就这样被季风切断,不得不独自抵挡敌人的猛烈攻击。8月,当攻防战还在进行时,已经占领荒凉的索科特拉岛并驻军的库尼亚和阿尔布开克分道扬镳:库尼亚率领香料舰队去印度,比原计划晚了一年;阿尔布开克则负责在阿拉伯海巡逻。这个月底,库尼亚的船只营救了饥肠辘辘的坎纳诺尔驻军,终于打破了当地的反葡萄牙联盟。
库尼亚和阿尔布开克在索科特拉岛道别时,关系已经冷若冰霜。阿尔布开克焦躁而狂怒。他只有六艘饱受虫蛀的船只,装备破烂,给养紧缺,而且也只有四百人。作为最后的鄙夷,库尼亚还带走了所有的喇叭。在外国港口展示自己的权威与力量时,非常需要喇叭;在战斗中重整战阵时也需要喇叭。阿尔布开克不仅要为自己的船员提供粮食,还要为留在索科特拉岛的营养不良的驻军提供给养。
曼努埃尔一世在给阿尔梅达的一封信中设定了阿尔布开克的任务,即“守卫红海出入口,俘获穆斯林运输船,控制这些船上能找得到的所有珍贵货物,在有利的地方订立条约,如塞拉[7]、巴尔巴拉[8]和亚丁,还要去霍尔木兹,并尽可能了解这些地区的情况”。[9]所以,阿尔布开克的行动范围非常广袤,从红海沿着阿拉伯半岛,跨越波斯湾一直到印度西北部。他以自己的方式对国王的指示做了非常宽泛的解读。
尽管缺少人员和物资、船只破败、武器不足,尽管曼努埃尔一世信中的命令似乎要求使用和平手段,阿尔布开克还是率领他那群嗜血如命的水手,开始在阿拉伯半岛沿岸开展了一场闪电战。今日阿曼那荒芜海岸上的小港口背后就是阿拉伯半岛广袤无垠的大沙漠,但这些港口非常繁荣富裕,让人颇感意外。它们出口海枣、食盐和鱼类,并向印度大陆的军阀们出售贵重马匹,以此为业。
当时地图上划定的阿尔布开克的行动范围,红海入口附近可见索科特拉岛(Cacotoia),还有亚丁以东的阿拉伯半岛沿海,及波斯湾入口的霍尔木兹
在这里,短短几周内,阿尔布开克就在葡萄牙征服者当中立下了与众不同的威名,流传青史的名号是“恐怖的人”。他那群破破烂烂的船,旗帜招展,驶入阿曼的各个贸易港口,勒令当地人臣服于葡萄牙王室。由于没有喇叭,水手们奉命在船只接近港口时大声呼喊,发出好战的喧哗。阿尔布开克在后甲板摆开架势,要求当地人上来拜见他,企图以此种方式震慑和吓唬当地人。当地谢赫[10]的不幸使者登上葡萄牙船只,看到的是精心设计的景象:总司令身穿灰色天鹅绒衣服,头戴灰色天鹅绒帽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肩披鲜红色斗篷,端坐在一张雕刻精美的椅子上,周围簇拥着衣着尽可能光鲜的船长,周遭装饰着精美的挂毯。每一位指挥官都拿着出鞘利剑,这清楚地传达了他们的信息:当地人不投降就开战。阿尔布开克没有时间按照东方外交惯例去闲聊打趣。他不收礼物,而是告诉使者,他不会从那些可能即将成为敌人的人那里收受礼物。他长须飘飘,面容严峻不动摇,企图以这副威风派头吓倒对方。在这些精心安排的场景中,有很大的心理上虚张声势的成分。他的兵力远远少于对方,而且离家千万里,却用威风凛凛的仪态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有时他坚持让部下每天穿不同的衣服,以欺骗访客,让对方高估他手下的人数。
阿曼沿海的有些港口迅速屈服了,其他的则选择抵抗,于是遭到洗劫。来自里斯本的罪犯水手成群结队地拥入这些港口,烧杀抢掠。惩一儆百的恐怖暴力是一种战争武器,用来软化海岸其他地区的抵抗。就这样,一连串小港口陷入了火海。在每个港口,葡萄牙人都摧毁清真寺;马斯喀特是沿海地区的贸易中心,“一座非常雅致的城镇,有非常美丽的房屋”,[11]遭到的破坏特别野蛮。葡萄牙船上的炮手们摧毁支撑清真寺的柱子,“这是一座非常宏伟而美丽的建筑,大部分是用雕刻精美的木料建造的,上半部分是灰泥砌的”,最后轰然坍塌。阿尔布开克以为在清真寺里搞破坏的葡萄牙人都死了,但“感谢上帝”,编年史家写道,“他们毫发未伤地出来了,身上连一处擦伤都没有……我们的人吓坏了,看到幸存者,都向上帝感恩,感谢他创造了这个奇迹,并纵火焚毁清真寺。它荡然无存,没有留下任何遗迹”。[12]这样彰显天意的奇迹令阿尔布开克的神圣使命感越发膨胀。在古赖亚特港,搜罗了自己需要的所有补给物资之后,“他命令将港口焚毁……大火熊熊,没有一座房屋、建筑留存,那里的清真寺是我们见过的最美丽的建筑之一,也化为了灰烬”。[13]阿尔布开克致力于散播自己的恐怖威名:“他命令将俘获的穆斯林的耳朵与鼻子割掉,并将他们送到霍尔木兹,以证明他们的受辱。”[14]
阿尔布开克的放纵不羁变得越来越明显,不仅是针对倒霉的阿曼人,就连对自己的船长也非常刚愎自用。按照惯例,总司令会与各位船长商议,常常会接受全体的投票结果,但聪明、暴躁且对自己的才干无比自信的阿尔布开克不懂得这样的策略,也没有合作精神。在阿曼远征开始时,他名义上向各位船长知会了此事,但随着一周周过去,他与船长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9月中旬,他们进入了波斯湾,距离他们接受的关键任务——封锁红海出入口——越来越遥远。在阿尔布开克脑子里,沿着阿拉伯半岛沿海的远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岛屿城市霍尔木兹,是外海的一小块受赤日炙烤的礁石,那片海岸是波斯与印度洋之间贸易的轴心。霍尔木兹是一座富得流油的贸易城市,伟大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来到那里时,看到“这是一座美丽的大城市,拥有绝妙的露天市场”和雄伟优美的房屋。中国的星槎船队到访此地时,发现这里“民富俗厚”[15]。霍尔木兹控制着有名的波斯湾珍珠养殖地,并向印度大陆互相争斗不休的各大帝国出口大量优质的阿拉伯骏马,后者在这方面欲壑难填。“如果世界是一枚戒指,那么霍尔木兹就是戒指上的宝石。”[16]一句波斯谚语如是说。阿尔布开克很清楚这座城市的美名和战略价值。
曼努埃尔一世给他的指示是“订立条约”,[17]似乎没有让他侵略霍尔木兹。阿尔布开克抵达时,霍尔木兹港内挤满了商船,他按照自己惯常的手段行事。他拒绝了国王使者送来的所有礼物;他的答复非常简单,要么成为葡萄牙王室的附庸,要么城市将被摧毁。霍尔木兹主要的维齐尔[18]瓦加·阿塔得出结论,阿尔布开克只有六艘船,竟敢如此嚣张,实在是满脑子幻想。然而1507年9月27日,在雷霆般的轰鸣中,葡萄牙的铜炮又一次凭借优势火力击败了数量多得多的穆斯林舰队。维齐尔迅速求和,接受曼努埃尔一世为主公,并同意缴纳一笔沉重的岁贡。
阿尔布开克认为此次胜利是上帝的功劳。后来,他在给曼努埃尔一世的信中提及
天主创造的伟大奇迹……战役结束三天后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证了这一奇迹……一大群穆斯林的尸体,超过九百具,漂浮在海面上,其中大多数人身上、胳膊上和腿上都有许多箭,尽管我这里并没有弓箭手,也没有箭。这些死尸身上有大量黄金和属于贵族的镂刻白银与宝石的剑。我们的人乘小船搜罗这些战利品,花了八天时间,获得了大量财富。[19]
其实这些穆斯林是被友军误伤的,但在阿尔布开克看来,仿佛曼努埃尔一世在印度洋的神圣使命得到了证实,送来了胜利与利润。
阿尔布开克在霍尔木兹的工作还不算完,他坚持要求获得在当地建造要塞的权利。此时,他与船长们的关系也到了一个危急关头。船长们觉得在霍尔木兹建造要塞没有意义:这不是他们的任务;真正的任务,即封锁红海,被阿尔布开克抛在脑后;索科特拉岛急需粮食补给;霍尔木兹已经臣服于葡萄牙王室;更何况,他们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驻防一座新要塞。船长和水手们也渴望返回红海出入口,他们相信在那里可以掳掠到宝贵的战利品。但是,阿尔布开克对他们的抱怨置之不理,他甚至坚持要求船长们参加建造要塞的体力劳动。这将是团队的工作。因为工程是在当地百姓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所以高级别的船长和贵族们觉得这是对他们个人的侮辱。
有四位船长渐渐觉得,总司令是一个难以对付的严苛地执行军纪的人,不肯聆听正当的反对意见。如果他是在代表曼努埃尔一世执行一项宏大的战略计划,国王的书面命令里并没有这么写,而且他未能赢得指挥官们的支持。他的外表令人生畏,他的火爆脾气令人心惊胆战地畏缩,似乎他决心凭借自己的人格力量来征服穆斯林的海洋。四位领头的船长,包括经验丰富的若昂·达·诺瓦,相信阿尔布开克是危险分子,说不定已经疯了。他们遭到阿尔布开克的辱骂,于是写了一封投诉信:
先生,我们以书面形式告知您(因为我们不敢口头通知),您素来对我们厉声呵斥,口出恶言。虽然您经常告诉我们,国王没有要求您与我们商议,但兹事体大,我们觉得有必要向您提出建议。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就应当受到惩罚。[20]
1507年11月,阿尔布开克收到第一封信,将其撕成了碎片。船长们送来第二封时,他看都不看就把信折叠起来,放在要塞正在建造的一处门廊的一块石头下。
当有四人叛逃到霍尔木兹并皈依伊斯兰教,而维齐尔瓦加·阿塔拒绝将他们交出时,阿尔布开克大发雷霆。“我当时完全失控了。”他后来向阿尔梅达吐露心迹。他命令在岸上的船长们“杀死所有活的东西。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了命令,但对自己的任务非常不开心。他们上了岸……只杀死了两名老人,但良心不安,不能继续杀人。于是他们杀了四五头牲口,在遇到更多当地人时,就告诉他们赶紧逃走”。据编年史家记载,他们相信总司令“受了诅咒,要下地狱,魔鬼在他心里”。[21]
尽管部下反对,阿尔布开克继续对霍尔木兹开展全面战争。他给水井下毒,开始炮击城墙。“船长们陷入绝望……坚持不懈地抗议……阿尔布开克全然不在乎。他们不愿意服从一名癫狂的总司令的命令,他甚至不配指挥一艘小划艇,更不要说一支舰队了。”[22]阿尔布开克对部下的抗命不遵怒火中烧,有一次“抓住若昂·达·诺瓦的胸口,与他扭打,若昂开始大呼小叫,称阿尔布开克无端伤害和攻击他”。据编年史家记载,“他们看到自己的抱怨对总司令没有产生任何效果……于是商议决定起航前往印度”。[23]1508年1月中旬,他们抛下阿尔布开克,自行起航前往科钦,向副王报告他们版本的故事。阿尔布开克暴跳如雷。他现在只剩下两艘船,于是不得不放弃对霍尔木兹的围攻。他驶回索科特拉岛,去救援正在挨饿的守军。
葡萄牙人未能在红海巡逻,他们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缓缓前进的马穆鲁克舰队于1507年8月抵达亚丁。阿尔布开克9月间袭击阿曼海岸的时候,马穆鲁克舰队从他背后驶过了阿拉伯海,来到古吉拉特的港口第乌。葡萄牙人对此一无所知。
在印度沿海的航海活动中,葡萄牙人既用桨帆船,也用帆船
临近中午时分,微风拂面,瞭望哨看到海上出现了五艘欧洲的克拉克帆船。他们以为这是等待了许久的阿尔布开克舰队,兴高采烈地欢迎它们。人们放松身心、饶有兴趣地停下观看五艘船接近,但一名老兵更仔细地观察了那些船的索具。他向自己的侍从喊道:“我们现在要武装起来,我们全都要!”他命令侍从取来他的胸甲,开始迅速穿上胸甲。站在周围的其他人嘲笑他。“这些开过来的阿尔布开克船只,”他反驳道,“帆上没有十字架。他们升的是穆罕默德的旗帜……先生们,我向上帝祈祷,愿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是傻瓜,今天落日时你们还能嘲笑我。”[2]
那些船驶入了河口。在克拉克帆船后面有六艘秩序井然的桨帆船在前进。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船上飘扬着红白两色的旗帜和画有黑色新月的三角旗。这景象非常壮观,武士们头戴绚丽的头巾,甲胄外面披着色彩鲜艳的丝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此大张旗鼓地驶入河口,奏响许多喇叭,再加上他们武器的光辉,令人胆寒。我们的人终于认识到,这些新来者是鲁姆人”。[3]他们是来打仗的。
葡萄牙舰队发生了恐慌。士兵们匆匆奔向划艇,以便返回停在岸边的大船。他们披挂铠甲,抓起剑、头盔和火枪。未做好发射准备的火炮被推出来;桨手们疯狂地努力将桨帆船调转过来,以便将船首炮对准敌人。一时间到处是呼喊和咆哮,命令和相反的命令。侯赛因在河口暂停,等候阿亚兹那慢吞吞的弗斯特船,所以葡萄牙人有时间摆开阵势,恢复了一定程度的纪律性。第乌总督假称遇到了某些困难,将自己的船停在河口外,以便坐山观虎斗,然后见机行事。侯赛因无所畏惧地继续推进,从脆弱的科钦商用桨帆船旁驶过,未发一炮,逼近“圣米迦勒”号和“圣安东尼奥”号,这两艘船距离其他葡萄牙船很远,停在河中央,非常孤立。侯赛因的打算是以第一轮猛击摧毁洛伦索的旗舰。
双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穆斯林战船上两门炮从侧舷开火。一发铁弹丸击穿了“圣米迦勒”号船体,但无人死亡;“圣米迦勒”号从船首到船尾整个晃动起来。这是葡萄牙人在印度洋上第一次遭到炮击。穆斯林弓箭手用他们短而柔韧的土耳其弓射出嗡嗡作响的“阵雨般”的箭矢,每分钟能射出二十支箭。[4]“圣米迦勒”号的桅杆上扎满了箭;船上一百人当中有三十人中箭负伤。但葡萄牙武士用激流般的弩箭和火枪枪弹还击,船上炮手有足够的时间为大炮做好射击准备,并开炮还击。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双方船只都被浓烟笼罩,后又重新浮现。“圣米迦勒”号的八发炮弹击中了挤满四百名战士的穆斯林战船。网兜也无法减弱这轮大炮齐射的威力,炮弹从队形紧密的士兵队伍中呼啸冲过,击碎铠甲,打得血肉横飞。碎木片更是造成了更严重的杀伤。甲板上一片狼藉。侯赛因原想尝试强行登上敌船,后来改变了主意。借助朝向陆地的微风和潮水,他从葡萄牙克拉克帆船(现在得到了两艘桨帆船的支援)旁驶过,然后停泊在河对岸上游处,其他穆斯林战船也跟了上来。
洛伦索看到侯赛因旗舰遭到损伤,决定乘胜追击。这就需要用划艇将打头阵的克拉克帆船拖曳着驶向敌船,但他没有用桨帆船提供支援,所以这个动作执行得很笨拙。侯赛因派遣自己的桨帆船上前,向脆弱的拖曳划艇射出毁天灭地的火网,它们不得不后撤。洛伦索的进攻只得放弃。
高度紧张的一天结束了。两支舰队在小小的战场纠缠着,分别停在两岸,之间距离仅有500码。科钦商船还停在城镇前方的河边,没有受到骚扰。双方都在医治自己的伤员,清点损失。侯赛因的战船损失惨重,伤亡数字高得惊人,他的火药也所剩无几。夜幕降临时,葡萄牙船长们乘小艇来到“圣米迦勒”号上开会商议。因为没有外界消息,他们举棋不定。他们决定派遣巴尔塔扎尔(译员加斯帕尔·德·阿尔梅达的儿子,懂多种语言)上岸,去朱尔打探消息。他得知,侯赛因在等待马利克·阿亚兹赶来,以便发动新的进攻;在此期间,他也在努力笼络当地人。目前当地人保持着谨慎的中立,等着看局势如何发展。
天亮之后,洛伦索可以看到侯赛因将其战船摆成了紧密的防御阵形。它们靠岸摆开阵势,用铁链锁起来,船首指向河流,互相之间还用跳板连接,以便在战斗中快速地从一艘船向另一艘调动兵力。这简直是战术上的自杀。他的克拉克帆船在这种阵形下将无法运用侧舷的射石炮,也逃脱不了。侯赛因把他的舰队从一支进攻性力量变成了蜷缩在一起的营地,等待阿亚兹的支援。但是,阿亚兹还在外海闲荡。在此期间,侯赛因的舰队就是瓮中之鳖。
侯赛因不知道的是,他的对手的思维同样不正常。第二天早上在“圣米迦勒”号上召开军事会议时,敌人舰队的意图昭然若揭,葡萄牙人决定发动进攻。他们需要吹向陆地的风,而这种风要到中午才会刮起来。眼下他们有两个战略选项:要么炮击埃及船只,要么猛攻上去。
在一份可能是由编年史家捏造的演讲中,洛伦索的主炮手,德意志人米歇尔·阿尔瑙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不要拿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士兵去冒险,因为你们想要的,能够以安全的手段得到,只有我和我的伙伴们会遇险。”如果洛伦索同意把克拉克帆船调动到他指定的位置,洛伦索的部下都可以离船上岸暂避,阿尔瑙的炮手可以在夜幕降临之前击沉敌人的整支舰队,“如果办不到……你可以下令砍掉我的双手”。
在达布尔怯战的阴影还笼罩着聚集在船舱内的所有人。洛伦索需要重建威望和公信力。炮击虽然是简单而有效的解决方案,但在葡萄牙贵族的荣誉法则里却几乎是与怯懦联系在一起的。获得荣耀的途径是个人的英勇、肉搏战和掠夺战利品。于是,按照科雷亚从后见之明来看的记载,“他们渴望荣誉和财富……对德意志人的建议不予理睬。他们决定登上敌船厮杀,用剑来赢得荣誉”。[5]副将佩罗·巴雷托比较冷静,可能支持阿尔瑙,但他们的意见被推翻了。会议决定采取肉搏战,尽管那正中侯赛因的下怀。
虽然鲁姆人的舰队已经遭到重创,但葡萄牙人的任务仍然不简单。鲁姆人的克拉克帆船比洛伦索的船大得多,也高得多,可以从甲板上倾泻投射武器。而且操纵帆船接近敌船以便近距离攻击是很困难的,因为风向多变难测,潮水和涡流也难以驾驭。葡萄牙人拟定了进攻计划。“圣米迦勒”号和“圣安东尼奥”号将两面夹击侯赛因的旗舰。其他葡萄牙船只则与穆斯林战线的其他部分交战,将其牵制住,以阻止它们向侯赛因旗舰输送援兵。葡萄牙的轻型卡拉维尔帆船和桨帆船负责攻击敌人的桨帆船。
星期六下午早些时候,借助潮涌和海风,葡萄牙船只起锚,开始向河流上游行驶。打头阵的“圣米迦勒”号接近目标时,又遭遇暴风雨般的箭矢袭击。葡萄牙人为了避免损坏可能很珍贵的战利品,没有让自己的大炮火力全开。尽管侯赛因那身形较高的战船嗖嗖地不断射箭,“圣米迦勒”号还是逼近了,一直开到距离敌船只有10码或15码的位置,但这时葡萄牙人的进攻计划突然垮了。风向变了,然后完全停息。船只在潮涌控制下漂走。惯性足以驱动“圣米迦勒”号继续向前,与敌人旗舰搏斗,而“圣安东尼奥”号落在后面。但侯赛因把握住机会,成功执行了一次超乎寻常的机动。他的水手放松了船首锚的缆绳,而收紧船尾锚的缆绳(另一端系在岸上),所以船向岸边后退,避开了葡萄牙船只进攻的路线。“圣米迦勒”号的舵无法纠正航向。它漂移着从目标一旁驶过。
“圣米迦勒”号的副水手长本能地决定落锚,以防止船只从目标旁滑过,而跟在后面的葡萄牙船只都类似地被迫放线落锚,以防撞上前面的船只。进攻于是停顿了。葡萄牙船只凌乱地停在河中央,一动不动。洛伦索对这突然的混乱暴跳如雷,从甲板上跑过,手持利剑,要杀掉搞砸了整个进攻行动的肇事者。副水手长考虑了自己的选择,觉得还是更害怕洛伦索的惩罚,于是跳水逃生游上了岸,不过后来还是被杀掉了。
对洛伦索的船员们来说,形势现在非常危急。“圣米迦勒”号已经下锚,懒洋洋地在潮水中摆动,距离敌船只有咫尺之遥,而敌船能够从更高的位置上用投射武器攻击它。若没有精良甲胄就暴露自己的身形,显得很不明智。主炮手米歇尔·阿尔瑙躲避着敌人的火力,又一次提议扭转船身,以侧舷面向敌人,如此他就可以在抵近距离把埃及船只轰得粉身碎骨。但是,洛伦索不肯在未夺得战利品且丧失荣誉的情况下离开战场。敌人的投射武器继续扫射“圣米迦勒”号的甲板。葡萄牙水手们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洛伦索蛮勇鲁莽地坚持在敞开的甲板上发号施令。他成了一个很明显的目标。第一支箭仅仅从他身旁掠过,第二支箭则命中了他的面部。他血如泉涌,终于命令起锚,逃离箭雨。“圣米迦勒”号和“圣安东尼奥”号向下游撤退,在敌人弓箭射程之外停船。
与此同时,两艘葡萄牙桨帆船和一艘轻型卡拉维尔帆船因为能够在减缓的风中活动,所以运气比较好。它们从丧失机动力的克拉克帆船旁经过,攻击停泊在战线较远处的埃及桨帆船。它们逼近敌船时,同样遭到箭雨袭击;桨帆船上没有防护的划桨奴隶纷纷中箭,直到倒在自己的桨上,但葡萄牙人的进攻所向披靡,撞向停泊着的敌船。葡萄牙武士们得到链甲、钢胸甲和头盔的良好防护,横冲直撞地攻上敌船,横扫甲板,践踏被锁在桨位上的桨手,风卷残云般砍倒敌兵,用长枪、戟和巨大的双手重剑将敌人推下水。这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葡萄牙武士的进攻是不可阻挡的;每艘穆斯林战船都化为屠宰场,甲板上血流成河,走路都容易滑倒。穆斯林士兵或战死在自己的岗位,或跳船逃命,或通过跳板逃到邻近的其他桨帆船上。每艘桨帆船都被扫荡干净之后,葡萄牙人继续追杀抱头鼠窜的敌人,从跳板紧追不舍。跳入大海的穆斯林则被乘坐划艇的葡萄牙人猎杀,穆斯林逃往岸边的道路又被一艘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切断了。泅渡逃命的穆斯林四面受敌,就像落入圈套的金枪鱼,被小艇上的葡萄牙人残酷地杀死。这是一场屠杀。
四艘被抛弃的穆斯林桨帆船被当作战利品拖走,而“圣米迦勒”号和“圣安东尼奥”号开始在一段距离之外炮击埃及的克拉克帆船,瞄准它们的索具。一发炮弹幸运地击落一艘敌船的桅杆瞭望台,杀死了上面的所有人员。其他船的桅杆顶端的战斗平台被抛弃了。为圣战而丧命的人当中包括马伊玛玛·马拉卡尔,他一度站在艉楼甲板,用《古兰经》的诗句鼓舞士兵。
穆斯林桨帆船上的水手遭到屠戮,克拉克帆船的船员又被葡萄牙炮火打得抬不起头,并且被战友们遭到的灭顶之灾而震惊,于是战局似乎转为对洛伦索有利。他受到这鼓舞,又一次考虑攻击侯赛因的旗舰,想在这一天大获全胜。在“圣米迦勒”号上,大家又为下一步如何是好而激烈争论起来。此时没有风。洛伦索希望用小艇拖曳大船,再次尝试进攻。船长们非常不愿意这么做: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很多人负了伤,包括洛伦索自己;天色已晚;若遭到敌人顽抗,必将导致灾难。阿尔瑙又一次提议从安全距离用炮火击沉敌船。洛伦索仍然固执己见。他希望,也需要向父亲送去战利品,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敌船沉没。虽然船长们可以用多数票压服洛伦索,但达布尔事件之后他们可能也不愿意这么做了。当他们还在争执不休时,局势又发生了逆转。
此时差不多已是薄暮时分。他们向外海眺望,看到一线轻型桨帆船进入了河口。那是马利克·阿亚兹和他的三十四艘弗斯特船。在观望和煎熬了一整天之后,第乌总督得出了结论,他再也不能继续拖延了:若在伊斯兰事业中被人指控故意耽搁或怯懦,会危害他自己的地位。鲁姆人的舰队响起了一阵阵欢呼。他们指手画脚地宣称要将葡萄牙人吊死,而大部分人是穆斯林的朱尔当地居民之前也持观望态度,现在则公开表达自己热切希望伊斯兰舰队获胜。他们来到海滩上,向疲惫不堪的敌人射箭。“圣米迦勒”号上的作战会议不得不再一次重新考虑。此时,他们在河口面对三股敌人。停泊在城镇附近的科钦桨帆船在当天的战斗中被双方遗忘,而葡萄牙人应对其安全负责,这些科钦桨帆船的处境此时越来越危险。
阿亚兹的前进非常谨慎。他没有形成横队以支援侯赛因,而是在河流南岸附近摆开阵势,也就是这一天早上葡萄牙人占据的位置。他对正在演化的局势仍然持谨慎态度。他尝试派遣三艘船与侯赛因取得联系,但洛伦索把它们打退了。直到天黑之后,阿亚兹才与侯赛因见上面。侯赛因需要火药和炮弹,因为他急缺这些物资。他还要训斥阿亚兹,因为后者在这一天激战结束、死了两百多人之后才姗姗来迟。
葡萄牙舰队里的气氛很严肃。在这一天的跌宕起伏、攻击与撤退之后,大家筋疲力尽,火药也剩下不多了。穆斯林的胜利欢呼在黑暗中隔着河面传来。负伤的洛伦索发起高烧,不得不卧床。侍奉他的医生们给他放血。
在“圣米迦勒”号上,船长们还在激烈地争论。他们确信无疑,天亮之后,终于装满货物的科钦桨帆船会受到严重威胁。若是它们损失掉,对负责保护它们的葡萄牙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会进一步损害葡萄牙的公信力。务实的解决方案是乘夜色借助夜风溜走。暂时担任总指挥的佩罗·巴雷托激烈反对逃走,另一位船长佩罗·康持同样的意见,他说:“因为他们的罪孽要求他们逃跑,那么至少不要表现出逃跑的意图,免得葡萄牙人在印度丢尽颜面。如果马拉巴尔商船先离开,然后他们(葡萄牙人)在黎明时离开,那么敌人就不能说他们(葡萄牙人)是因为怯战而逃离战场。”[6]所以,这仍然是荣誉的问题。他们哄骗其他人同意于拂晓起航,并将俘获的穆斯林桨帆船拖在身后,以此羞辱敌人。
午夜时分,在月光下,科钦商船开始静悄悄地溜出停泊地,借助风力驶向外海。天快亮时,葡萄牙人也偷偷跟了上去。没有口哨声,没有呼喊。他们开始起锚,或者割断缆绳,把锚留在海底。这种策略被顽固不化的巴雷托搞砸了,他不肯如此灰头土脸地撤退。他大张旗鼓地爬上一艘小艇,拉起大船的锚。敌人立刻发现了他的动作,开火射击。收回锚之后,他又登上自己的大船。洛伦索的伤势有所恢复。他要求“圣米迦勒”号最后一个撤离,并决心效仿巴雷托的蛮勇,亲自监督起锚。
此时,侯赛因已经让他麾下两艘毫发未伤的克拉克帆船起锚。阿亚兹认为葡萄牙人在逃离战场,于是终于决定现在是表现自己“英勇”的时候了,同样也让自己的弗斯特船做好战斗准备。洛伦索正在小艇内起锚。在他背后,大船的大副看到天色越来越亮,敌人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不禁魂飞魄散。他砍断了系锚的缆绳,让洛伦索一段时间内被困在小艇之上。
穆斯林借助退潮,在河中顺流而下,追击敌人。大多数葡萄牙船只能够击退对方,逃离河口。但“圣米迦勒”号落在后面,而且因为拖曳着一艘缴获的桨帆船,动作比较迟缓。所以,“圣米迦勒”号是最容易被命中,也最有吸引力的目标。侯赛因集中力量,希望一举击沉敌人的旗舰。而“圣米迦勒”号的船长没有跟随撤退的战友,而是将船转向远岸,以便与敌人的舰队拉开距离。
阿亚兹的弗斯特船的轻型射石炮尝试轰击“圣米迦勒”号的舵,以剥夺其行动能力。一发石弹击中了靠近吃水线的船尾部,击穿了一块木板。葡萄牙船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的全副注意力集中于打退不断撕咬的弗斯特船和侯赛因的两艘克拉克帆船。“圣米迦勒”号继续航行,海水缓缓渗入舱内的贵重货物中。水手们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船越来越笨重,反应越来越迟缓。这时风停了。“圣米迦勒”号一下子完全被潮水掌控,而潮水涌向南岸,当地渔民在南岸的水中安插了木桩,以便停泊他们的渔船。“圣米迦勒”号随波逐流,被困在这些障碍物当中,因为漏水而越来越沉重的船身使得它动弹不得。水手们努力操控船只移动,但无济于事。一艘葡萄牙桨帆船(船长是帕约·德·索萨)尝试拖曳“圣米迦勒”号,也失败了。一些水手奉命上岸,用斧子砍掉那些碍事的木桩。但“圣米迦勒”号舱内进的水使得它越来越稳固地卡在木桩之间;现在船身的倾斜已经可以看得出来了,甲板倾斜,船首上扬。
一时间,大家无法理解问题所在。船首的倾斜态势非常明显之后,他们才确认船尾在漏水。洛伦索派遣领航员下船舱调查。在黑暗中,领航员惊恐万状地发现了真相:舱内满是海水和大米,晃来晃去。他回去报告的时候面如土色。他们没有办法舀水,舱内的水太深了,而且大米会阻碍水泵的工作,此外身体健全、能够操作水泵的人手也不够。所以,此船实际上是完蛋了。领航员结束报告之后,“回到舱内,他们说他活活吓死了”。[7]洛伦索命令割断缆绳,放开俘获的桨帆船。阿亚兹意识到“圣米迦勒”号是一头受伤的困兽,于是开始用自己的弗斯特船包围它,而侯赛因的两艘克拉克帆船也逼近了。
帕约·德·索萨仍然打算用他的桨帆船营救指挥官的旗舰。根据当事人后来的记载,到此时,葡萄牙舰队开始感受到恐惧,有的水手主张继续战斗,有的人则打算逃走。桨帆船上的很多人已经负伤,“圣米迦勒”号纹丝不动,敌人步步紧逼。有的水手后来说,在帕约·德·索萨的桨帆船尝试拖曳“圣米迦勒”号的时候,拖曳绳索崩断了。真相更可能是有人割断了绳索。桨帆船被潮水带往下游。索萨企图调转船头,再试一次,但他的部下做不到,或者不愿意了。其他葡萄牙船只疯狂地努力回身去营救陷入困境的旗舰,但它们已经到了下游很远的地方,有心无力。
阿亚兹和侯赛因感到,杀戮时刻到了。重量越来越大的海水使得倾斜的“圣米迦勒”号下沉得越来越厉害。穆斯林的弗斯特船和克拉克帆船忙碌地向它射出箭雨。对葡萄牙贵族来说,当务之急是将洛伦索活着救走,因为“他能不能活下去,关系到葡萄牙的荣誉”。[8]他们命令水手长准备放下小艇,并集合起能够划桨的一群人。但是,洛伦索不肯逃走,他要留下来死战到底。他的部下坚持要带他走,他用戟威胁他们。
海水还在灌入船体;现在船上只有约三十个身体健全的人。洛伦索把还能站立的人分成三组,每组一名组长,努力保卫“圣米迦勒”号。三个小组分别在船尾、主桅和艏楼处。水手长精神崩溃了。他解下小艇,借着潮水来到“圣安东尼奥”号,向忠诚的佩罗·巴雷托撒谎,说他是奉命来求救的。巴雷托的帆船在逆流的情况下完全没有办法移动;他爬上小艇,命令水手长去找最近的桨帆船“圣克里斯托弗”号,它至少还有机会用人力划船,返回受困的旗舰那里。他哀求“圣克里斯托弗”号的船长迪奥戈·皮雷斯尽力而为,告诉他“洛伦索能否活命,取决于他”。[9]皮雷斯开始努力鼓舞船上的划桨奴隶行动起来,但他们精疲力竭,不肯行动。在绝望和狂怒之下,巴雷托开始用剑砍杀划桨奴隶。他杀死了七人,然后承认这样也不是办法。他转向自由身的葡萄牙人,他们同样“不愿意划船回去”。[10]他尝试强迫他们坐到桨位上去,但完全没有任何希望。他别无办法,只能回到自己船上,希望风向转变,或许能把“圣米迦勒”号推走。每一分钟的流逝都越加表明,这需要一个奇迹才行。
“圣米迦勒”号上仿佛人间地狱。穆斯林的弗斯特船发射的箭狠狠插入动弹不得的船体;云团般的箭呼啸着从空中掠过。浓密的硝烟遮蔽了越来越无力自卫的帆船。甲板倾斜的角度已经很大了,船上的有些火炮已经被淹没。随着船体不断渗水,船上的火药也失效了。守军打退了敌人一次或两次登船的企图。他们“奋勇拼杀,就像是渴望在临死前报仇雪恨的人”,[11]但在他们周围,“圣米迦勒”号正逐渐死亡。甲板上面一片狼藉,满是尸体和垂死挣扎的人,飞落的人头和腿,木板上的血像小溪一样流着。到处都是犬牙交错的碎木片、绳索、被抛弃的武器,以及呼喊声和惨叫声。
身材魁梧的洛伦索身穿鲜亮的铠甲,身形非常明显,是一个不可能错过的目标。一门轻炮的炮弹在他大腿处切断了他的腿,顿时血如泉涌,且止不住。他还有意识,尽管生命在迅速流失。他请求把他扶到桅杆脚下的一张椅子上。不久之后,另一发炮弹击碎了他的胸膛,夺去了他的性命。他的仆人洛伦索·弗莱雷俯身在阵亡的指挥官身上,号啕大哭,随后被打死在他身旁。船上还活着的人都清楚地知道,船是守不住了。他们急于阻止洛伦索的尸体被敌人当作战利品抢走、剥皮、塞入稻草并拿到伊斯兰世界各地游行展出——那将是葡萄牙人无法容忍的——于是他们把洛伦索及其忠仆的尸体拉进了淹水的船舱。
葡萄牙人坚持奋战,已经不能站立的人也硬撑着,坚定不移地握着剑。穆斯林之前是在一段距离之外炮击“圣米迦勒”号,现在他们逼近了。他们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企图登船,仍然被击退。阿亚兹那边死伤惨重。第六次进攻的时候,“圣米迦勒”号已经化为屠戮场。葡萄牙人已经没有还击的火力了。穆斯林欢呼胜利,跳上敌船,包围了幸存者。征服过后,穆斯林迅速转向抢劫。胜利者热切地想看看从正在沉没的船上还能挽救什么金银财宝。他们用剑威逼一些俘虏走在前面,共有一百人走下了淹水的船舱,寻找战利品。因为人太多,下层甲板坍塌了;黑暗中他们坠入海水,全都溺死了。
最后的十八名葡萄牙人几乎全都带伤,被穆斯林俘虏。还有最后抵抗的一幕。来自波尔图的水手安德烈·费尔南德斯爬上桅杆瞭望台,不管敌人用什么办法企图将他从倾覆的船顶端驱赶下来,就是不肯下来。他在那里待了两天,向下方的人投掷石块,辱骂他们。最后阿亚兹承诺允许他安全地离开,这才把勇敢的水手哄骗下来。
侯赛因的两艘克拉克帆船离开了“圣米迦勒”号残骸,开始追击停泊在河口附近观战的其他葡萄牙船只。其中一些船只割断缆绳,可耻地逃走了,向南逃往科钦。但佩罗·巴雷托岿然不动,展开风帆,准备作战。埃及战船后退了。
阿亚兹未能生擒洛伦索,大失所望;他还希望能找到洛伦索的尸体。但这位勇士的尸体在沉重板甲的拖拽下,已经消失了,可能从船底的某个窟窿里坠入了朱尔河,始终没有找到。“堂洛伦索就这样牺牲了,”编年史家卡斯塔涅达写道,“八十名葡萄牙人与他一起阵亡,其中有若昂·罗德里格斯·帕桑尼亚、若热·帕桑尼亚、安东尼奥·德·圣帕约、随船代理商迪奥戈·维利乌和佩罗·巴雷托的一个兄弟,其他人的名字我们就不知道了。”[12]
荣誉、光荣、恐惧、对战利品的贪婪和噩运,酿成了此次大祸。如果葡萄牙人听从主炮手的意见,完全可以在远距离用炮火消灭整支埃及舰队,但这不是葡萄牙人的战斗风格。剩余的人驾船撤离,几乎都没有损伤。他们在朱尔可能损失了两百人。杀死副王的儿子,给开罗的苏丹和伊斯兰世界的勇气增添了极大威望。几个月后,战胜“肆虐印度洋的欧洲人”的喜讯传到开罗,人们欣喜若狂。“苏丹大喜过望,命令连续三天击鼓庆祝。”伊本·伊亚斯记载道,“侯赛因要求提供援军,以彻底消灭残存的欧洲人力量。”[13]
侯赛因肯定需要更多生力部队。他在朱尔的胜利总的来讲是一场皮洛士式胜利[14]。他原先的总兵力应当不超过八百人,这一役却损失了六七百人。他的部队也开始畏惧欧洲人大炮的威力。至于阿亚兹,他拒绝将十九名葡萄牙俘虏交给埃及指挥官。他善待这些俘虏,确保他们的伤得到医治,并把他们展示给贵宾。他很睿智和谨慎,知道此役还不算完,还会有更多的后续。这些俘虏就是他将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逃到科钦的葡萄牙船只不得不面对副王的暴怒和悲痛。让他们更加困惑的是,有三艘大船跟在他们后面。直到这三艘船接近,他们才看到桅杆上飘着葡萄牙旗帜。这些船就是掀起哗变、反抗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的三位船长的座驾,此时正在前往科钦,要陈述他们的冤屈。
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的签名
在阿尔梅达为此次冒险所做的解释中,有一种严峻的警示:“从马六甲到霍尔木兹的穆斯林人口多于非斯和突尼斯王国,而且所有这些穆斯林都敌视我们。”[5]他于1508年12月8日在自己的舱室内写完了这封信。阿尔梅达的思绪非常清晰。他已经为最后的战斗做好了准备,这场战斗将决定葡萄牙人在印度的命运,而他愿意为此献出生命。
他正准备将这封信封印,这时传来报告,发现有船只在接近海岸。阿尔梅达的舰队起航出港,前去迎战。接近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些船只升起的是葡萄牙旗帜。原来是阿尔布开克终于来到科钦了,准备开始他的总督任期。他几乎在海上连续航行了将近两年半。他的旗舰“西尔内”号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船舱内已经有鱼在游动。需要三十人不分昼夜持续不断地抽水,才能使它维持浮力。
两位指挥官之间进行了一次非常尴尬的会面。起初双方还算客气。阿尔布开克礼貌地要求接管东印度的管辖权。阿尔梅达指出,自己的任期直到次年1月才结束,而且他正在准备起航作战。根据某些记载,阿尔布开克主动提议由他率领舰队,代替阿尔梅达完成任务;而根据其他记载,阿尔布开克谢绝了阿尔梅达让他参加远征的邀请,因为他精疲力竭,更愿意留在科钦。或许阿尔布开克不愿意与那些曾在霍尔木兹反叛他的船长们一同行动。次日清晨,阿尔梅达的舰队扬帆起航,去猎杀埃及舰队。
恐怖与复仇,是一场对力量的考验。阿尔梅达沿着印度西海岸北上,驱动他的既有私人的仇怨,即为死去的儿子复仇;也有战略的考量,即他深知与伊斯兰力量的最终对抗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迫在眉睫。曾有人指控副王在解读曼努埃尔一世的命令时过于谨慎,而他如今拒绝将印度的管辖权交给阿尔布开克,等于是公开违抗御旨。他坚信要保障葡萄牙事业的安全,就必须与埃及舰队摊牌,与此同时他也在渴望复仇。他已经决定亲自执法,不管自己回到里斯本之后会受到怎样的责难。
穆斯林在朱尔的“胜利”让人们大受鼓舞,希望能将葡萄牙人逐出印度洋。扎莫林打算派遣船只与目前在第乌的埃及舰队会师,以便最终彻底铲除可恶的入侵者。然而,埃及人领导的联盟内部矛盾重重,关系高度紧张。侯赛因知道,葡萄牙人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他对形势发展并不乐观。他曾在近距离体验欧洲人的炮火。他的舰队在朱尔损失惨重;他缺少人手,也没有足够的金钱给他们发饷。他与马利克·阿亚兹的联盟也不融洽。侯赛因绝不能撤退,回国去面对苏丹的怒火。他能做的,只有希望得到增援。他热切希望杀死被阿亚兹扣押的葡萄牙俘虏,将其剥皮并塞满稻草,送回开罗,以证明自己的成功。但阿亚兹不听他的,他严密守卫着俘虏,考虑如何操纵局势。他被夹在伊斯兰世界的狂热和伊斯兰之敌的凶悍中间。
葡萄牙人的实力展示很快就要开始了。得到近期从里斯本来的增援之后,阿尔梅达目前拥有自中国人退出印度洋以来这片大洋上最精锐的舰队。而且副王情绪恶劣,沿着海岸北上时,他勒令所经过的各个小小的贸易国家投降,并为他的水手提供粮食。到1508年12月底时,他已经来到达布尔,也就是洛伦索两年前未能攻击从而酿成大祸的地方。阿尔梅达怀疑达布尔与埃及舰队串通一气。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率领战船进入河口,小心翼翼地探索前进的航道,一心要报仇雪恨。
达布尔是一座富裕的穆斯林商贸港口,得到双层木墙的良好防护,木墙前方有一条壕沟,城内还有性能不错的火炮。此时港口内停泊着四艘古吉拉特商船,这令阿尔梅达越发愤怒。在发动攻击前夕,副王召集了船长们,做了激情洋溢的战前动员。葡萄牙人的兵力与他们眼中的敌人相比极少,所以似乎他们有理由动用极端手段。阿尔梅达提醒船长们,他们不仅要占领城市,还要“给你们对抗的敌人心里灌输极大的恐惧,让他们魂飞魄散。你们知道,现在他们因为我儿子和其他人的死而洋洋得意、不可一世”。[6]
船长们严格执行了这些命令。12月31日黎明,舰队开始了猛烈的炮击,然后从港口两端同时发起登陆进攻。壕沟前方守军的抵抗被葡萄牙人的钳形攻势粉碎了。木墙陷落,守军抱头鼠窜,葡萄牙人穷追不舍。他们武装到了牙齿,而且身穿板甲,不怕弓箭,如狼似虎地杀入城镇。随后发生的惨剧是欧洲征服史上的黑暗日子,令葡萄牙人在印度土地上遭到诅咒。
市民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向四面八方逃窜。葡萄牙人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少,目标就是不留活口。一名印度贵妇乘轿逃跑,被掀翻在地,与轿夫一起被杀死;小孩子被从心惊胆寒的母亲怀里抢走,被抓住脚,脑袋甩向墙壁。男女老少、漫游的圣牛和流浪狗,全都被砍倒。“最后,城里没有一个活口。”[7]古吉拉特商船被焚毁。在有些地方,当地人的抵抗非常勇敢,但徒劳无益。这一天结束的时候,阿尔梅达将部下重新集结在一座清真寺里,并控制了街道。次日,他允许士兵恣意掳掠。士兵们分成二十人一组,把抢到的财物送到岸边。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阿尔梅达开始担心,假如当地居民重整旗鼓,那么混乱地抢劫和醉醺醺的葡萄牙人将无法应付。他秘密命人在城里纵火。藏在地下室里的人被活活烧死,拴在棚子里的牲口也葬身火海。妇女儿童哭喊着逃离燃烧的房屋,但副王派遣士兵将他们砍倒。全城一片狼藉:牛的哞哞声,王宫马厩内着火的马匹的嘶鸣,人的哭喊,烧着的肉散发的味道,城内很大一部分财富化为灰烬。大火熄灭后,掳掠者在灰烬里翻检,探视仍然躺着死尸的地窖,并四处搜寻,希望能够找到一些贵重的东西。
阿尔梅达仅仅在摧毁沿岸居民点时才上岸,并于1509年1月5日率全军再次登船出发。穆斯林死者数量无人计算,但应当很多,葡萄牙人的伤亡微不足道。他们抵达朱尔后,阿尔梅达专横跋扈地勒令当地人准备贡金,等他击败穆斯林舰队之后回来收缴。他们发现马希姆岛(在孟买附近)空无一人。当地人已经逃走了;达布尔惨案的消息风驰电掣般传遍了整个沿海地带。这场屠杀和达伽马摧毁“米里”号一样,成为让印度人长久铭记、难以原谅的暴行。在烈焰滚滚的海岸,人们开始使用一种新的咒骂方式:“愿法兰克人的狂怒落到你头上!”[8]
阿尔梅达继续航向第乌,一心要追踪并歼灭埃及舰队。他手里有一封马利克·阿亚兹的信。阿亚兹正与侯赛因一同准备迎战葡萄牙人,但他三心二意。在这封信里,阿亚兹寻求与副王交好,并保证称,在朱尔被俘的葡萄牙人都在他手中,且得到了善待。信里还告知了马穆鲁克舰队的部署情况等有用信息。阿亚兹又在两面下注。
如果阿亚兹在得知达布尔命运之后对自己的前景还有什么疑问的话,他也很快收到了阿尔梅达的回信。阿尔梅达的口吻正式、礼貌,但咄咄逼人:
我,副王,向你,最尊贵的马利克·阿亚兹致意,并告诉你,我正率领我的骑士赶往你的城市,去寻找那些在朱尔与我的部下对抗并杀害我儿子之后躲藏在第乌的人。我带着上帝的希望前来,将要向那些人及他们的帮凶复仇。如果我找不到他们,那么你的城市也不会幸免。你在朱尔给了我的敌人那么大的帮助,你和你的城市都将付出一切代价。我如此通知你,以便我抵达的时候你能知晓我的意图。我已经在路上了。我目前在孟买岛,送信人会证明这一点。[9]
葡萄牙人的克拉克帆船,配有大量火炮和大型战斗平台
1509年2月3日,黎明时分。舰队等待微风和潮水,以便进入很浅的河道。副王给每位船长送去了消息:
先生们,鲁姆人不会出来,因为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么做。所以,请大家回想耶稣的受难,提高警惕,等待我的信号。海风开始吹拂的时候,我会发出信号,然后我们一起前进,给他们送上“午饭”。最重要的是,我建议大家要格外小心……请大家警惕火灾,以免穆斯林点燃自己的船,然后用火船来冲撞你们的船,或者把你们的船的锚索砍断,将船拖到岸边。[2]
两个小时之后,起风了。一艘轻型巡航舰从战船队列前驶过。经过每一艘战船时,都有一人从巡航舰中登上该船,向聚集起来的全体船员宣读副王的宣告。阿尔梅达为全神贯注的听众准备的是一份慷慨陈词、动人心扉的演讲,充满了使命感和圣战的神圣感:
堂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印度副王,以最尊贵、最伟大的我主曼努埃尔一世国王陛下的名义。我向所有读到本文的人宣布……此时此刻,我在第乌的沙洲,率领我拥有的全部武装力量,向埃及苏丹派来的舰队开战。这支舰队是从麦加来的,图谋攻击和损害基督教信仰,并反对我主国王陛下的王国。
他随后慷慨激昂地概述了自己儿子在朱尔的牺牲,坎纳诺尔和科钦遭到的攻击,以及卡利卡特国王的敌意。据说,卡利卡特国王“已经下令派遣一支庞大舰队来攻击我们”。他强调了局势的危险,以及“阻止这莫大危险的需求,因为如果不惩罚和消灭这些敌人,必然酿成大祸”。[3]阿尔梅达想要的不仅是战胜敌人,还要彻底消灭敌人而在此役中牺牲的葡萄牙人将成为烈士。虽然没有史料记载穆斯林船上的战前动员,但他们极可能也呼吁士兵为真主而牺牲自我。
葡萄牙传令官在队列前行进,还奉命向每艘船上的水手宣布阿尔梅达的承诺,即胜利之后将如何奖赏大家,骑士将被擢升到更高级的贵族,犯人的刑罚将被一笔勾销。如果有奴隶阵亡,他们的主人将得到补偿;如果奴隶活下来,将重获自由。一旦打赢这场战役,所有人都可以任意掳掠财物。
风力渐强,士兵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海洋之花”号鸣响大炮,宣示进军。穆斯林阵营也在热火朝天地备战。船上挂起了网,以阻挠敌人登船,并利于己方向下面的进攻者射箭。船舷披挂着厚厚的木板,以提供额外的防护。船体在水线之上的部分挂着打湿的棉花包,以减缓敌人炮弹的冲击力。
葡萄牙人遵照传统,发出“圣地亚哥!”的呐喊,然后展开他们的旗帜。喇叭齐鸣,战鼓擂响,战船驶入河道。舰队经过时,岸上和河对岸一个小岛上的穆斯林大炮做好了准备。阿尔梅达挑选了自己最旧的一艘船“圣灵”号去打头阵,一边前进一边测深,并承受敌人的第一波攻击。“圣灵”号两面遭到炮击,“弹丸横飞,仿佛碎石的暴雨”,[4]甲板遭到火力横扫。十人死于炮击,但舰队通过狭窄的河口继续前进,一艘一艘地逼近了他们选定的目标。
前方克拉克帆船的主要目标是穆斯林的旗舰,因为旗舰永远是海战的关键。这一次葡萄牙人决定更明智地运用他们的火炮。“圣灵”号接近敌人之后稳住阵脚,在近距离向停泊着的敌方克拉克帆船开火。侯赛因旁边的船被直接命中,船舷被打出一个大窟窿。这艘船不断倾斜,最后倾覆沉没了,大多数船员溺死。攻击者发出欢呼声。葡萄牙战船两船一组,迅速逼近敌方旗舰。在战线另一端,战斗也打响了,克拉克帆船对决克拉克帆船,桨帆船缠斗桨帆船。在上游,阿亚兹的弗斯特船在等待机会,欲从背后包抄敌人。
第乌
双方战船混战成一团,响起乱七八糟的呼啸轰鸣。穆斯林船只落锚,等待敌人的冲击;葡萄牙船只以侧舷对准敌人,在近距离开炮,然后与敌人厮杀;埃及人竭尽全力地还击。太阳被硝烟遮蔽,“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大家什么都看不清”。[5]根据编年史家的记载,这简直是世界末日的景象。大炮的轰鸣“令人魂飞魄散,似乎是魔鬼,而不是人类的造物”。[6]“不计其数的箭矢”[7]从浓烟中呼啸而过;鼓舞的呐喊声呼唤着神的名字,有基督徒的上帝,也有穆斯林的真主,还有圣徒的名字。伤员和垂死挣扎者的惨叫“响彻云霄,仿佛今天就是最后审判日”。[8]由于水流湍急、风力强劲,准确地捕捉目标变得很困难;有些船猛地径直撞上它们选定的对手,颤抖不停;有的船从敌船身侧擦过,被水流冲走;有的战船完全错过了敌人,被带往上游,暂时脱离了战斗。侯赛因的克拉克帆船上显然有本领高强的炮手和上乘的火炮,其中很多炮手是叛变的欧洲人。但他们的战船静止不动,而且船首指向敌人,所以火炮的射界有限,而且经验丰富的战士比葡萄牙人少得多。
阿尔梅达的战船上,登船小组在艏楼待命,准备在与敌船相撞的那一瞬间纵身一跃。到时他们将抛出抓钩,把己方与敌船连接起来,然后由奴隶把敌船拉近。冲撞的震撼力是爆炸性的。“圣灵”号虽然在河道里中了许多弹,还是冲向侯赛因的旗舰,即最关键的目标和整个战役的核心。抓钩甚至还没有抓牢,葡萄牙士兵们就跳上敌船,在甲板上杀出一条血路。在他们头顶上,攀附在网兜上的马穆鲁克弓箭手向他们发出暴雨般的箭矢;然后,“圣灵”号的船长努诺·瓦斯·佩雷拉率领第二支队伍冲上敌船。侯赛因的旗舰似乎马上就要失陷,但在浓烟与混战中,战局逆转往往能骤然发生。另一艘埃及的克拉克帆船在系锚允许的范围内左冲右突,开始从另一侧攻击“圣灵”号,使它像三明治的肉馅一样被夹在两艘埃及战船之间。攻击立刻转变为防御。葡萄牙人被迫放弃唾手可得的战利品,转而保卫自己的战船。在激烈的战斗中,努诺·瓦斯因为穿着板甲而感到酷热难当,于是掀起了护喉甲,想喘口气,结果中了一箭。他负了致命伤,被抬到甲板下方的船舱内。对争夺穆斯林旗舰的战斗来说,这是一个关键时刻。葡萄牙人动摇了。然后第二艘船,“伟大国王”号从另一侧撞上了侯赛因的旗舰,新一波士兵冲上船,拆掉了网兜,把攀着网兜的弓箭手困在里面。主动权再次易手。
在克拉克帆船的战线全线都爆发了类似的战斗;葡萄牙战船开炮之后就蛮勇地冲向敌人。小型战船“孔塞桑”号企图派兵登上另一艘高侧舷的穆斯林克拉克帆船;二十二人成功冲上敌船,包括船长佩罗·康。但“孔塞桑”号被水流从敌船一侧冲走,于是那二十二人就被困在敌船上孤立无援,面对数量远远多于他们的敌人。康企图通过一个舷窗从侧翼包抄攻击者,但他从舷窗一露头就被斩首。其余二十一人在艏楼拼命抵抗,直到其他葡萄牙战船发动新的进攻,他们才得救。“圣约翰”号向另一艘马穆鲁克战船冲去,十几人等待登船,发誓要跳上敌船并同生共死。“圣约翰”号撞上了目标,力度极猛,以至于反弹回来,偏向一边。在纵身跳船的一瞬间,只有五人成功登船,但很快就被大批敌人包围;三人中箭身亡,另外两人躲到屏障之后的船舱,坚守不出。他们虽然因中箭和被碎木片击伤而失血,但一直坚持战斗,杀死了八名企图驱逐他们的敌人,最后这艘船被葡萄牙人占领,两人才得救,但那时他们已经奄奄一息了。
在参加此役的许多葡萄牙人当中,有两人的名字永载史册:安东尼奥·卡瓦略和戈梅斯·“谢拉·丁埃罗”。但他们的敌人的名字,我们一无所知。训练有素的马穆鲁克步兵身穿灵活的链甲,头戴插着红羽饰,附有护喉甲、护鼻甲的敞开式头盔,比身披重甲的欧洲人敏捷轻快得多。马穆鲁克士兵打得非常勇敢,但他们的人数较少,而且阿亚兹对他们充满恶意,巴不得他们全都死掉,或者离开他的领土。此外,他们的战船受制于侯赛因的战术,大炮火力也不如葡萄牙人。和他们并肩作战的是黑皮肤的努比亚人、阿比西尼亚人和“本领高强、射击精度极高的”[9]土库曼弓箭手。在高悬于海面之上的桅杆战斗平台之间的战斗中,这些弓箭手的威力令对手胆寒。葡萄牙人不得不在木制屏障后面躲避嗖嗖射来的箭矢。这些箭插入桅杆,像豪猪刺一样,或者一次又一次射入人体。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阿尔梅达的部下有三分之一都负了箭伤。在桅杆瞭望台上的葡萄牙人顶多只能匆匆地冲出屏障,向敌船甲板投掷石块,然后再迅速掩蔽。
马穆鲁克士兵的斗志和弓箭手的高超本领还不够。阿亚兹的很多部下不是职业军人,而且诱惑力极强的安全地带——城市大门,就在咫尺之外。侯赛因英勇地努力挽救自己的旗舰时,阿亚兹仍然在岸上,在安全距离之外坐山观虎斗。浓烟有时遮蔽战场,有时暂时消散,将战场展现出来。就连这硝烟也对葡萄牙人有利,因为风把烟吹向穆斯林阵线,给他们的敌人带来了一些有利的机会。
在上游,双方的桨帆船也展开了鏖战。葡萄牙人的迅猛炮火扫荡了两艘穆斯林桨帆船;葡萄牙人登上了它们,用船上的火炮对付其余穆斯林船只。最终,炮弹射入了侧舷低矮的埃及船只(它们被钉死在岸边,只有船首炮能够发挥战斗力)的两侧,杀死了被锁在桨位上的奴隶。穆斯林船员抛弃了战船,逃往陆地。
在河道中央,副王身穿精美的链甲和做工绝佳的头盔与胸甲,在“海洋之花”号上观察战况。“海洋之花”号是葡萄牙舰队中最大也最雄壮威武的一艘船,有三层甲板,配备了重炮,但此时船龄已经有八年,颇有些老迈了。船体漏水,需要不断修理。在战役打响时,它的十八门炮从侧舷向古吉拉特的克拉克帆船发出排山倒海般的轰击。大炮的震动猛烈地撼动了这艘400吨重的战船,使得它的船体上的木板接缝开始松动。沉没的危险突然间暴露出来,令大家十分担忧。一旦旗舰沉没,可能会使得局势逆转。它在此役中生存下来,被归功于神圣的奇迹。实际上这是因为接缝里的粗麻屑遇水膨胀,堵住了漏水的空洞,从而将其封闭,所以船能维持浮力,无须抽水。
激战正酣时,阿亚兹终于被迫命令弗斯特船和轻型阿拉伯三角帆船的指挥官,独眼龙“狡猾的”西迪·阿里从葡萄牙人背后袭击他们。但“海洋之花”号选择目前的战位,恰恰就是为了应付这个威胁。西迪·阿里的舰队以作战的速度疯狂地划桨前进,企图迅速从葡萄牙旗舰旁冲过,但逆风和逆流减慢了它们行进的速度。它们在与“海洋之花”号位置齐平时,变成了极易命中的活靶子。当它们划过时,三枚重型炮弹射来,粉碎了最前线,并将船只轰得粉身碎骨,并将船员掀入水中;紧密的队伍乱作一团。跟在后面的船没办法绕开前面船只的残骸,撞了上去;接着又是三枚炮弹,命中了全体敌船。穆斯林的进攻顷刻间土崩瓦解。最后面的船只拼命倒退,以躲避更多的灾祸;一些比较勇敢的船员判断自己能在葡萄牙人下一轮炮火之前猛冲过去,于是继续划桨前进,但葡萄牙炮手填弹的速度让他们大吃一惊。侯赛因计划的核心部分就这样崩溃了。
穆斯林打得非常英勇,但他们缺少训练有素的战士,再加上葡萄牙人的专业化军事素养,以及他们火炮的强大威力,都使得战役的结果没了悬念。穆斯林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被俘获或被抛弃。侯赛因的旗舰最终投降,不过那时侯赛因已经乘坐小艇逃之夭夭了。其他船上的一些士兵不会游泳,于是砍断了船首锚的缆绳,企图把自己的船拉回到岸边。葡萄牙人又派遣小船去屠戮在水中挣扎的人,于是“大海被死者的鲜血染红了”。[10]一些轻快的卡利卡特三角帆船成功逃到外海,沿着马拉巴尔海岸南下去传播这凄惨的消息,而古吉拉特的克拉克帆船中最大的一艘,即一艘重约600吨的双层甲板战船,上面有四百名船员,则坚持战斗了一整天。它被拉到离岸很近的地方,所以葡萄牙船只无法接近它并派兵登船,而且这艘船的船体非常结实。整支葡萄牙舰队炮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它击沉。它虽然沉底了,但上层建筑仍然露出水面。船员得以逃到陆地上。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阿尔梅达巡视各船,拥抱船长们,询问伤员的情况。次日清晨,葡萄牙人在旗舰上举行了典礼,喇叭齐鸣,然后清点损失数字。葡萄牙死者为三十人至一百人,伤员可能有三百人,主要是被碎片和箭打伤的。不过,对葡萄牙人而言,这是大获全胜。埃及舰队全军覆灭,它的所有船只都被击沉、俘虏或焚毁。除了侯赛因和与他一同逃跑的二十二人之外,鲁姆人活下来的极少。根据葡萄牙史料记载,有一千三百名古吉拉特人战死,卡利卡特人的死亡数字不详。敌人的三艘克拉克帆船,包括旗舰,以及两艘桨帆船、六百门炮,被葡萄牙舰队接收。对穆斯林而言,这是一场毁灭性的失败。
这天上午,一艘飘着白旗的小型弗斯特船赶来了。阿亚兹一直到最后都非常小心谨慎。他迅速送回了他在朱尔战役之后精心照料的葡萄牙战俘,让他们全都穿着华贵的丝绸衣服,并送给他们塞满黄金的钱包。他提议让第乌无条件投降,并臣服于葡萄牙国王,然后给葡萄牙舰队呈上丰厚的礼物。
阿尔梅达并不想要第乌;他觉得自己现有的兵力不足以防御这座港口。他要求曾资助埃及舰队的穆斯林商人赔款,并为自己的儿子复仇。他得到了赔款。洛伦索死后,副王再也不是能够讲道理的人了;他残酷无情、虐待狂一般的报复玷污了他的名誉。他强迫阿亚兹交出其在城内庇护的所有鲁姆人,这些人将落到五花八门的恐怖下场。阿亚兹顺从了他。有些鲁姆人被砍掉手脚,然后在一个大柴堆上被活活烧死;有的被捆在大炮炮口,被炸得粉身碎骨;或者被放到俘获的船只上,然后船只被葡萄牙人的大炮击沉;有的鲁姆人则被强迫互相杀戮。城门上悬挂着血淋淋的死人肢体,“因为那些杀害他儿子的穆斯林曾从这城门进进出出”。[11]有的俘虏则被他关押在船上。法兰克人的狂怒将被铭记许久。伊斯兰世界对此的态度是斯多葛式的哀恸:“这些可憎的入侵者,胜利地驾船离去,因为这是最伟大的真主的旨意,他的意志是无可争议的,任何人都不能违逆他的旨意。”[12]
阿尔梅达在返回科钦的途中就像他来时一样,一路烧杀抢掠,震慑和恫吓当地居民。经过海港时,葡萄牙人用大炮射出首级和被砍断的手。在坎纳诺尔,葡萄牙水手折磨俘虏,将其吊死在桅杆上;阿尔梅达在震天的喇叭声中凯旋科钦时,桁端挂着更多死尸。马穆鲁克苏丹的王旗被送到葡萄牙,悬挂在位于托马尔的基督骑士团修道院。第乌战役的结局或许是不可避免的,但它的影响非常深远。马穆鲁克苏丹的公信力被一劳永逸地彻底打破,穆斯林将葡萄牙逐出印度洋的希望也彻底破碎了。法兰克人将在印度洋常驻下去。
阿尔梅达在科钦登陆以庆祝自己的胜利时,阿尔布开克已经在海滩上等候。他是来为阿尔梅达鼓掌喝彩的,但也是来接过指挥权的。阿尔梅达从他身旁走过,不理睬他。他拒绝交出自己的职位,说此时季节已晚,他不能起航回国,而且根据国王的命令,他的任期要到他起航为止。在这背后,是葡萄牙人因为霍尔木兹的反叛者和阿尔布开克的恶名而产生的严重分歧。阿尔布开克遭到指控,有人说他心态恶劣,道德败坏,不适合治理印度。他的一名敌人做证道:“在我看来,如今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对印度的威胁,比土耳其人的威胁大得多!”[13]人们威胁道,宁愿离开印度,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指挥。人们起草了起诉书,指控他管理不善。9月,阿尔梅达命令他离开科钦;他的房屋被要塞的大象拆毁,而送他去坎纳诺尔的船也被虫蛀得厉害,阿尔布开克觉得他们是故意要害死自己。在坎纳诺尔,他实际上是被囚禁了起来,尽管当地的葡萄牙管理层基本上同情他。阿尔布开克似乎非常克制地忍耐了这险恶局势;他脾气暴躁,但并不记仇,很容易原谅别人。他曾羞辱若昂·达·诺瓦的胡须,导致后者反叛。这一年年底,若昂·达·诺瓦在贫困中死去,是阿尔布开克支付了他的葬礼费用。
11月,本年度的香料舰队(指挥官是年轻但自视甚高的堂费尔南多·科蒂尼奥,葡萄牙的最高军务官[14],拥有国王授予的全权)抵达坎纳诺尔时,问题才得到解决。科蒂尼奥把阿尔布开克带回科钦,要求阿尔梅达交权。阿尔布开克终于接管了对印度的管辖权,这让他的许多部下大感警惕。次日,阿尔梅达从印度启程,一去不复返,去里斯本面对国王的不悦。
一位占卜师曾预言,阿尔梅达不会活着通过好望角;在海上,他起草了遗嘱。他留下一些钱用来施舍囚犯,赠给国王一颗大钻石,给仆人留下金钱,赐予奴隶自由。1510年3月,他的船平安无事地绕过了好望角,然后在桌湾[15]停泊以补充木材、淡水和给养。在这里,葡萄牙人企图偷走科伊科伊人的一些牛,可能还想绑架他们的儿童,于是双方发生了一场毫无意义且鲜为人知的冲突,阿尔梅达因此丧命。葡萄牙人一定是遭到了突袭。从各方面的记述来看,这都是一场大灾难。五十人在冲突中死亡,包括十几位船长和高级贵族,简直相当于在第乌战役中牺牲的船长与贵族的数量。
据说阿尔梅达的墓志铭被安放在葡萄牙的一座教堂:
此处安息着
堂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
印度副王
他从不说谎,也从不逃跑。[16]
但他的遗骨仍然留在非洲海岸一个匆匆挖掘的墓穴中。
从海上看卡利卡特,其背景是西高止山
卡利卡特人对入侵者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国王不在城内期间指定了一位摄政者,此人集结了他能召集到的所有奈尔战士以及弓箭手和全部火炮;最高军务官垂涎的目标色拉姆距离海边只有一支箭射程的距离,现在那里筑起了工事,部署了一些射石炮,它后方的房屋内还驻扎了一些士兵,准备保卫色拉姆。
葡萄牙船长们聚集在最高军务官的舱室,筹划进攻。他们将兵分两路登陆。阿尔布开克率领“印度人”(即土著部队)在色拉姆以南上岸,科蒂尼奥率领“葡萄牙人”在色拉姆以北登陆。然后两支部队以钳形攻势夹击色拉姆,两位指挥官将享有带着旗帜首先踏上陆地的荣誉。任何人不准触碰色拉姆的大门,因为那将是献给曼努埃尔一世的礼物。接着他们要攻打城门,猛烈攻打卡利卡特。
士兵们等候了一夜,厉兵秣马,从神父那里接受恕罪,将灵魂托付于上帝。在战前准备的仪式中,大家也普遍抱有贪婪的期望。他们相信这座城市富得流油,轻松获得战利品的期望令他们胃口大开。黎明前两个小时,科蒂尼奥在船上点亮了信号烽火;士兵们爬上长艇,划桨向岸边进发。皎洁的月光照耀着他们面前的陆地、棕榈树丛中的房屋、神庙的铜屋顶和清真寺的尖塔。阿尔布开克的部队约有六百人,在靠近色拉姆的地方上岸,秩序井然。他们继续逼近色拉姆。但最高军务官的部队被海流冲到了较远的地方,登陆的地点距离目标有一段路程。
阿尔布开克理应等待科蒂尼奥,但他的士兵急于掳掠战利品,争先恐后,阿尔布开克也节制不了他们。纪律于是涣散了。为了防止陷入进一步的混乱,阿尔布开克命令吹响军号,发出“圣地亚哥!”的呐喊,宣布发动全面进攻。奈尔战士呼喊着从色拉姆附近的房屋中冲杀出来,双方展开激战。从海滩之上的制高点,卡利卡特人的大炮向海滩开火,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但这些炮手经验不足,打得太高。葡萄牙人无情地端着长矛向前推进;他们猛攻敌人的工事,杀死了一些敌人,其他奈尔战士调头跑回房屋当中。与此同时,一些葡萄牙人在用斧子拆卸那著名的门。他们把它抬到海滩,然后装上了大船。为防止士兵在最高军务官到来之前冲进城中,以及预防敌人发动突然反扑,阿尔布开克在街道入口处安置了岗哨。
最高军务官在海滩姗姗来迟。他听得见喊杀声和炮声,看到燃烧的房屋的大火。当他抵达时,色拉姆的大门已经没了影子。科蒂尼奥暴跳如雷。他只能相信,阿尔布开克夺走了理应属于他的胜利,攫取了他的光荣。他怒气冲冲地训斥总督。阿尔布开克努力好言相劝,大谈光辉与荣誉:“你是第一位率领士兵在卡利卡特登陆并进城的将领,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色拉姆的大门已经在我们的船上了。”[4]科蒂尼奥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是什么东西?”他啐了一口,“你的话全是放屁……”[5]“荣誉属于你……我不想要任何荣誉。如果要我去和那些像山羊一样逃窜的小野人打仗,我倒会觉得丢人。”[6]他在暴怒之下命令将那著名的大门投入大海,然后脱掉头盔,把自己的头盔、盾和长枪都交给侍从,从侍从手里拿了一顶红帽子和一根木棍。他唤来译员加斯帕尔·德·阿尔梅达,命令其指示去王宫的道路。他说要从王宫夺走其他的大门,赢得更伟大的荣誉,比某些人在海滩上从他那里偷走的荣誉要大得多。“我主国王陛下会知道,我仅仅戴了一顶帽子,手里拿着木棍,就杀向王宫……在这闻名遐迩的卡利卡特,除了小黑人之外什么都没有。”[7]
据编年史家加斯帕尔·科雷亚的描写,在这个关头,阿尔布开克倚靠着自己的长枪,盾牌丢落在脚边,身边围着许多士兵,并努力与最高军务官讲道理。现在,他感到大事不妙。部队很疲惫,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科蒂尼奥完全不知道自己提议的是什么。阿尔布开克向科蒂尼奥恳求道:
愿上帝保佑你。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走那条路,那些赤身露体的小黑人,虽然现在像山羊一样逃窜,但很快就会变成恐怖的商贩,他们的货物会让你付出惨重代价。我恳求你,千万不要走那条路。……从这里到王宫的路很远,路况极差,只能一字纵队前进,你会遇到极大的麻烦。你到了王宫的时候,一定已经筋疲力尽,会发现那里有许多斗志昂扬、装备精良的小黑人。我说的是实话。我真心实意地劝你,拜托千万不要去。[8]
“我偏要去。”最高军务官鄙夷地说,“你回船上吧。你可以走了,可以为自己的丰功伟绩心满意足了。”
他准备前进,一名骑士举着旗帜打头阵,加斯帕尔·德·阿尔梅达带路。他们还拖着一辆炮车,车上载着一门轻型回旋炮以及火药和炮弹。“士兵们渴望从王宫掳掠金银财宝,跟着最高军务官前进,”阿尔布开克带着自己的部下返回海滩并说道,“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今天我们就会看到上帝的意志。你们看到的那些去攻打王宫的人中的很多人,不会回来了。”[9]他为停在沙滩上的长艇安排了岗哨,确保它们随时待命,并能够运送伤员。他带领剩余的士兵(因为很多人跟随最高军务官去了),烧毁了在海边停靠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和轻型帆船。他在为最糟糕的结局做准备。
最高军务官和他带领的四百人现在径直开往王宫,距离约为3英里。道路极其狭窄,两侧是高高的石墙,石墙背后是棕榈树丛中的房屋。他们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蜿蜒前进。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小黑人”看到他们就纷纷逃窜,似乎不愿意打仗。最高军务官的士兵一边前进,一边烧毁空荡荡的房屋。西高止山吹来的风将浓烟吹到他们的路上,所以队伍后方的人被浓烟和大火的热力呛得喘不过气来。很快似乎整座城市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多人于是掉头返回。阿尔布开克原想率领自己的部队以良好秩序跟进,但发现道路很难走。
最高军务官及其部下继续推进。他们抵达了一个大广场,周围有比较豪华的属于贵族的宅邸。在这里,他们遭遇了一大群武器精良、做好抵抗准备的奈尔战士。战斗于是激烈起来。葡萄牙人扫清了广场,但贵族蒙受了一些损失。“利苏阿尔特·帕谢科喉咙中箭倒下,安东尼奥·达·科斯塔被砍了脑袋。”[10]很多人腿部中箭,因为腿部没有板甲防护。有些人往船的方向逃跑,发现道路上塞满了双方的死尸。指挥印度人反抗的摄政者也阵亡了。
最高军务官继续前进,抵达王宫外门。在这里,他的部队又一次遇到一大群敌人。葡萄牙人迎头撞上了暴风雪般的箭矢。激战之后,他们成功击退了守军,冲进王宫庭院。那里“有一座大院子,周围建有许多亭台楼阁,它们的大门都装饰华美,表面贴着精工黄铜与黄金片,阳台也建造得极其精美”。[11]
扎莫林的木制宫殿
于是,掳掠开始了。门锁被斧子砍碎。这简直是阿拉丁的藏宝洞:装满丝绸与金线华服的箱子、产自阿拉伯半岛的丝绒和锦缎、饰有黄金的木制圣物箱。葡萄牙贵族让仆人把掳掠来的财宝堆积起来,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掳掠,并严加守卫自己抢来的东西。为了更方便地抢劫战利品,他们把长枪丢在室外。一百名士兵奉命看守大门,指挥官是鲁伊·弗莱雷,他“一只眼是斜的”。[12]这些人自己不能参加抢劫,非常嫉妒,于是抢劫战友。洗劫宫殿的人收集的成堆财宝被堆放在庭院内,无人看管,于是弗莱雷和二十名同伴竭尽全力扫荡别人的那些赃物,并将其运回船上。抢劫持续了两个钟头。上午的时间不断流逝,天气也越来越热。
抢劫的人毫无防备。摄政者阵亡的消息,以及三颗葡萄牙人首级被送到了扎莫林那里,他此时正在城市外围撤退。他暴跳如雷,命令进行报复。奈尔战士重整旗鼓,开始强行杀入王宫,闯过残余的葡萄牙警戒线。此时对财宝的贪欲冲昏了葡萄牙人的头脑,让他们无视危险。他们冲入一扇门,发现里面有成箱的金币,于是“他们把箱子搬到外面,各人尽可能守卫自己的那一份”。[13]这个房间内还有第二扇门,但从里面锁上了,门上金光闪闪,极富诱惑力。据译员加斯帕尔的说法,这是国王的宝库。士兵们陶醉于宝库内可能有的财富,向门猛撞,并用长枪的一端打门。然而门却纹丝不动。
宫外有四百名奈尔战士奉扎莫林的命令集合起来,决心为摄政者复仇,甘愿血洒沙场。阿尔布开克率领他自己的一队士兵赶来增援的时候,箭雨开始密集地落下。他肃清了宫门外的一片地域,命令秘书加斯帕尔·佩雷拉进宫去警示科蒂尼奥,形势十分危急。佩雷拉努力让最高军务官明白形势:现在外面有很多敌人,而且越来越多。撤退的时间到了:“他应当满足于自己的行动,因为已经算很了不起了……他兵力不足,所有人都扛着战利品走了。撤回海边的道路漫长而艰难;此时已经是正午了,天气非常炎热。”[14]
科蒂尼奥充耳不闻,对那扇不肯动摇的门执迷不悟。他发回给阿尔布开克的唯一口信是:“他来的时候没有和阿尔布开克同来,回去的时候也不和他同去。”[15]阿尔布开克派人守卫外门,以阻止更多葡萄牙人被诱入死亡陷阱。他亲自去劝说最高军务官:“以国王的名义,我们请求你撤退,我们在这里一分钟都不能待了。我们若是不走,全都死路一条。你来的那条路已经陷入火海,我们要撤退会非常困难。”[16]最高军务官到最后一刻都极度傲慢自负:他不情愿地同意撤退,但就像洛伦索在朱尔战役中那样,他坚持要最后一个离开,以宣扬自己的英勇;此外,他还要把王宫烧毁。他们撤退了,阿尔布开克及其部下在前方开路,然后是科蒂尼奥的部下,最后是最高军务官本人和他的炮手。炮手们用回旋炮开火,一时间迫使奈尔战士暂时退却,没有沿着街道追来。
他们又来到狭窄的街道上,其宽只有半支长矛的长度。奈尔战士改换了攻击的方向。他们攀上高墙和制高点,用箭矢、石块与标枪猛击和骚扰葡萄牙人,然后用石头和树干来堵塞街道,拦住他们的去路。很快,葡萄牙人就没办法把回旋炮运过这些障碍物了,只得将回旋炮抛弃。印度人再也不怕了,潮涌般冲回到小巷,向掉队的葡萄牙士兵猛扑,用葡萄牙人抢劫时丢弃在宫门外的长枪攻击他们。
肥胖而疲惫的科蒂尼奥用盾牌自卫,两侧有一群葡萄牙贵族守卫。小巷在荫凉里,但天气酷热,所以在这狭小的地方,他们的板甲反而对他们不利。葡萄牙人笨拙地用剑刺杀,被敌人轻松地跳跃躲避。撤退的葡萄牙队伍不得不一边走一边脱掉笨重的铠甲,同时遭到攻击和骚扰。小巷变宽汇入一条大街后,形势更加恶化。另一群印度武士在这里守株待兔,这一次有足够的空间包围最高军务官一行人。科蒂尼奥勇敢地面对敌人的进攻,但遭到背后袭击。他的脚后跟被砍断,跌倒在地。印度人发出胜利欢呼。其他葡萄牙人努力想把肥胖的科蒂尼奥扶起来,但在拥挤的空间里就是办不到。他们被打退,勇敢地且战且退:挥舞双手重剑的瓦斯科·达·席尔瓦和其他一些人的名字永载史册,成为英雄,“他们全都建功立业,奋勇拼杀,直到累得无力举起胳膊,全部捐躯,他们的首级被和王旗一起高举起来”。
阿尔布开克的位置距离后卫有火枪射程那么远,更接近海滩,他也遇到了越来越严重的麻烦,遭到敌人弓箭手的猛烈射击。但是,他在自己周围聚集了足够多的士兵。他想等待最高军务官,但消息传来,科蒂尼奥在战斗中倒下了。他打算回去救援,但很少有人愿意同去:“没人想回去。”[17]旋即他遇到了一群逃跑的葡萄牙士兵,随后是追杀而来的欢呼胜利的印度武士。葡萄牙士兵们干脆丢下武器,潮水般逃向海滩,把阿尔布开克和四五十人丢在后面去面对敌人,并努力阻止全面崩溃。阿尔布开克在巨大的压力下撤退,左臂中箭,箭头刺入骨头,拔不出来。几分钟后,他的脖子又被飞镖击中,护喉甲被刺穿。然后一发子弹击中他的前胸,他跌倒在地的时候还在呼唤瓜达卢佩圣母的保佑。有人喊叫说他死了,他附近的人开始惊慌失措。奈尔战士逼近过来,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阿尔布开克自己认为发生了奇迹,因为命中他前胸的子弹并没有夺去他的生命。大部分葡萄牙士兵逃走了,但四人将他抬到一面盾牌上,奔向海滩,而第二群士兵以紧密队形跟在后面,阻止了彻底的灾难。海滩上的指挥官开始将伤员摆渡运往大船;他们还从长艇用后装回旋炮射击,威慑追兵,这让那些通过街道逃往海滩的葡萄牙人鼓起信心,让他们知道海滩就在不远处。后来,大炮也开火了。葡萄牙贵族一直到最后关头还要证明自己的超强战斗力,其中两人,安东尼奥·德·诺罗尼亚和迪奥戈·费尔南德斯·德·贝雅率领三百人返回城市。他们迎面遇到一大群土著男女(他们以为葡萄牙人全都死了),残酷无情地将其尽数屠戮。有些土著逃往海滩,让等待登船的葡萄牙人又鸡飞狗跳起来。他们以为这些冲过来的当地人是追兵,于是很多葡萄牙人不听战友的呼喊,跳入大海,拼命游向大船,不幸溺死。
夜幕降临了。海滩上只剩下两名船长,他们一直到最后还在争夺最后一个撤离的荣誉。最终迪奥戈·费尔南德斯和安东尼奥同时登船,以捍卫自己宝贵的荣誉。舰队在卡利卡特停留了两天,医治伤员,并将死者丢下船。阿尔布开克则恢复了元气,撰写了报告。
双方都伤亡惨重。最高军务官的光荣冒险让葡萄牙人付出了惨重代价。一千八百人[18]中有三百人阵亡,“其中七十人是贵族”——编年史家总是认真地记下贵族死者的姓名——还有四百人负伤,“其中很多人后来伤重不治死亡,或永久性残疾”[19]。从鲁伊·弗莱雷的二十多人的命运,我们可以瞥见那些掳掠王宫的葡萄牙人的损失情况。斜眼的弗莱雷原本奉命守卫大门,却玩忽职守,带人去掳掠财物。“他们全死了,只有一名奴隶身负重伤,逃到了小船处,报告了最高军务官的最后命运。”[20]有些人则下落不明,包括加斯帕尔·德·阿尔梅达。这位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译员曾见到瓦斯科·达伽马,后来为曼努埃尔一世提供了大量关于印度洋的信息。他可能在这一天阵亡了,此后史料中就再也没见到他的名字。
卡利卡特人的损失更严重。扎莫林拿到了最高军务官的首级和旗帜,但这很难弥补他的损失。卡利卡特人损失极大,城市被毁,王宫被付之一炬,而且他的财源依赖的商船也毁于一旦。他为此役的后果忧心忡忡。他确保为最高军务官举行了体面的葬礼,立下了刻字的墓碑,将其旗帜悬挂在墓碑之上。这是为了应付葡萄牙人必然施加的报复。至于阿尔布开克,他的左臂自此残废,但他一直纪念帮助自己逃生的奇迹。打倒他的那颗子弹被一名仆人取出,并和一笔钱一起送到阿尔加维的瓜达卢佩圣母圣龛。子弹被放到圣母像前,钱则用来在那里点一盏“长明灯”。[21]
此役对总督来说毕竟还有一个亮点。最高军务官的船只除了三艘返回葡萄牙之外,全都属于他了。现在他拥有了一支相当强大的舰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部署,他也有相应的计划。次日,他给国王写信,汇报近期的所有事态,但对卡利卡特的惨败只字未提。返回葡萄牙的人可以解释那事,他对此的沉默是意味深长的。卡利卡特本身仍然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三年之后,他将找到解决扎莫林的办法,其比军事行动简单得多,也几乎没有流血,但没有光辉或荣誉可言。在此之前,他仔细思考了纪律败坏的教训。葡萄牙人过于强调个人英勇,对战术组织的重视不够,过于贪恋战利品(战利品是对军饷长期被拖欠的一种补偿),因此一支军队容易迅速蜕化成随时可能溃散的乌合之众。
阿尔布开克时期的果阿
果阿城坐落于两条大河之间的肥沃岛屿之上,是印度西海岸战略位置最重要的贸易站。它位于争夺印度次大陆南部核心的两大帝国的边界:北面是穆斯林的比贾布尔王国,南面是它的竞争对手,印度教的毗奢耶那伽罗王公们。这两大王朝激烈地争夺果阿。在过去三十年里,该城已经三次易手。它的特殊价值与财富,源自它在马匹贸易中发挥的作用。果阿从霍尔木兹、波斯和阿拉伯半岛进口马匹,而对两国的边境战争来说,马是不可或缺的。不过在热带气候中,马很容易死亡,而且不能成功地繁育,所以需要不断补充新的马。果阿还有其他的优势。它拥有一座绝佳的深水港,不受季风的影响。该地区的土地特别肥沃,城市所在的岛屿,即提瓦迪岛或果阿岛,能够允许所有商品顺利进出,并在海关高效地收取关税。作为一个岛屿,它也意味着可以进行有效的防御。
狄摩吉有紧迫的理由去催促葡萄牙人在这个时间进攻果阿。马拉巴尔海岸的各城市都有穆斯林居民,但统治者是印度教徒。而在果阿,目前大多数居民是印度教徒,而统治者是穆斯林,非常不得人心。印度教徒被迫缴纳苛捐杂税。一群鲁姆战士的存在更加剧了当地的骚动,这些人是从第乌战役逃出的残兵败将,在这里鱼肉百姓。对阿尔布开克来说特别重要的是,这些鲁姆人有复仇的计划。他们在模仿葡萄牙人的设计,建造了不少克拉克帆船,可能还得到了欧洲叛徒的帮助。他们也请求马穆鲁克苏丹送来更多的援助。事实上,果阿正在成为穆斯林反攻法兰克人的基地。
狄摩吉强调,此时是进攻的最佳时机。比贾布尔的苏丹刚刚驾崩,他那年轻的儿子阿迪尔沙阿[4]远离城市,正在镇压叛乱。果阿岛上的守军不多。另外,比贾布尔因为几乎常年与毗奢耶那伽罗交战而受到牵制。城内会有人支持葡萄牙的接管,狄摩吉可以亲自去安排此事。他对果阿城、它的地形地貌与进入道路了如指掌。他与当地印度教徒群体的领袖有亲戚关系,这些领袖也会欢迎葡萄牙人将他们从穆斯林手中解放。海盗的具体动机可能很难揣测,但他已经证明自己是葡萄牙人的忠诚盟友,他的间谍网络显然很广。阿尔布开克倾向于相信他。果阿也符合他自己那建立一个印度帝国的蓝图。只有占据了土地,才能让葡萄牙的印度事业稳固无虞。果阿的战略位置非常有利于控制香料贸易,而垄断了马匹贸易之后也能让葡萄牙人干预南印度错综复杂的军事与政治博弈。果阿很容易防守,而且葡萄牙人与印度教徒也没有宗教争端。
攻占果阿就像狄摩吉说的那样轻松,不过要守住它就困难得多了。这位印度海盗集合了他自己的两千人马,帮助葡萄牙人的行动。2月15日或16日,阿尔布开克派遣侦察船进入曼杜比河的河口去测深。水深足够,他那最大型的克拉克帆船也可以行驶。他们准备从海陆两路发动钳形攻势。狄摩吉的人占领并拆毁了陆地一侧的一处炮兵阵地。阿尔布开克的外甥攻击了河口岛上的另一座炮台。在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之后,防御土崩瓦解,当地指挥官撤入城内。与此同时,狄摩吉已经渗透进城。城内出来两名代表,与葡萄牙人相见,提出要和平地投降。阿尔布开克向民众发布宣告,对居住于此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都施行全面的宗教宽容,并减税。他唯一的条件是必须将鲁姆人和阿迪尔沙阿的雇佣兵驱逐出去。这些人乱哄哄地逃离了城市。
3月1日,总督举行了隆重的典礼,大张旗鼓地正式占领果阿。新训练的士兵集合在码头上,长枪的枪尖闪闪发光。阿尔布开克身穿精美铠甲,踏上陆地,受到八名果阿显赫公民的屈膝迎接。他们向他献上了城门钥匙。他骑着一匹配有镶银马鞍的骏马入城,两侧群众大声呼喊,专业的乐队演奏鼓点和笛子,一名修士高举镶嵌着宝石的十字架,基督骑士团的旗帜(白底红十字)宣示了基督的得胜。
从阿尔布开克涉足果阿岛开始,他就将其视为葡萄牙的永久产业。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是遵循这个精神的。他以严格的纪律约束部下,不准掳掠,不准向人民施加暴力、抢劫或强奸,因为这些人民如今是曼努埃尔一世的子民。在随后的岁月里,面对超乎寻常的挫折和激烈的批评,总督将一如既往地、顽强地坚持这种立场。
他们仔细探查了全城。王宫中拥有大广场、香气扑鼻的花园和精美的木制亭台楼阁,像卡利卡特王宫一样辉煌。他们在御厩发现了一百五十匹阿拉伯骏马和一百头大象。狄摩吉的报告,即鲁姆人在果阿备战,也被证明是正确的。船坞内有大型克拉克帆船正在建造,兵工厂里也堆满了军用物资——大炮、火药和剑,还有用于制造大型航海远征所需一切装备的锻炉与器械。总督命令将未完工的船完成,以充实他自己的舰队。
阿尔布开克开始热情洋溢地建设葡萄牙的果阿。这是葡萄牙在亚洲获得的第一处领土。为宣示它的永久性,两周内他就命令建造一家铸币厂,“以铸造新货币,在国王陛下的新国度为他效劳”。[5]此事体现出了他对当地局势的敏感。城市的显贵人物很快就来找他,谈及果阿没有自己的货币,而货币是重振贸易的必备条件。新的主要货币是克鲁扎多或曼努埃尔,这是一种闪闪发光的金币,一面的图案是十字架,另一面是浑天仪,即葡萄牙国王的象征。金币重量为4.56克,遵照果阿的标准,比葡萄牙的类似金币重一点。为宣布新货币的发行,它们被装在银盆里在大街小巷展示,鼓乐喧天,笛声悠扬,小丑、舞者和传令官陪同,用葡萄牙语和当地语言宣布:“这是我主国王陛下的新货币,他命令在果阿及其领地流通此种货币。”[6]
阿尔布开克对新货币的细节极其关注,这体现了他性格的复杂性:他是一位务实而思维灵活的行政管理者,对当地条件高度敏感,能够在新的框架内思考新的解决方案;但同时他也盲目自信,自负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因此造成了许多问题。辅币的正面有字母A,“以显示铸币的人”,[7]这很有争议。就是这种傲慢的举动,让他的政敌有了嚼舌根的材料,并为在葡萄牙的谣言火上浇油,称总督要把果阿变成自己的私家采邑。
殖民地管理工作的最初阶段肯定是摸着石头过河,不可能不犯错误。起初狄摩吉被任命为收税的长官,这注定要招致两个居民群体的不满,于是不得不更改他的职权范围。另外,尽管阿尔布开克承诺宗教宽容,他对“萨蒂”,即寡妇殉夫自焚的习俗感到憎恶,明令禁止。他的基督教使命感及其执拗的性格也使得他草草下令处死了一些引发骚乱的人。
在这期间,来了两名使者,一名来自沙阿伊斯玛仪一世[8],即波斯的什叶派统治者,另一名来自阿尔布开克的老对手,霍尔木兹的瓦加·阿塔。他们都是来找阿迪尔沙阿,求他帮忙对付葡萄牙人的。他们发现阿迪尔沙阿已经没了踪影,而阿尔布开克盘踞在果阿,于是大感困惑。但阿尔布开克看出与伊斯玛仪一世合作是一个战略机遇,因为后者是逊尼派马穆鲁克王朝的死敌。他提议与伊斯玛仪一世联合行动。葡萄牙人将从地中海和红海攻击马穆鲁克王朝,沙阿则从东方发动进攻。“如果上帝应允,这项盟约能够缔结,你就能够以全部力量攻打开罗和苏丹的土地,而我主国王陛下可以进军耶路撒冷,从另一侧征服整个国家。”[9]这就是实现曼努埃尔一世梦想的机会。阿尔布开克派了一位使者去见沙阿,送去了这个建议,还给霍尔木兹的傀儡国王送去了一封好言安抚的书信,建议双方都既往不咎。被选为使者的倒霉蛋鲁伊·戈梅斯未能抵达波斯,而是在霍尔木兹被瓦加·阿塔毒死了。
总督在果阿的行动表现出极大的紧迫性。他深知这座城市的防御不足,而且年轻的阿迪尔沙阿迟早会卷土重来,索要他那宝贵的贸易港口。因为缺少石灰,没有办法制作砂浆,所以修理城防工事的工程受到很大困扰。他们不得不用石块和泥浆来重建城墙。他知道时间紧迫,于是派遣许多组劳工不分昼夜地轮流加紧施工,巩固防御,以应对可能的进攻。总督日夜都在工地上督促。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果阿。但到4月时,葡萄牙人的情绪开始焦躁不安。很多葡萄牙贵族并不赞同总督的设想。雨季快到了,远方传来消息,阿迪尔沙阿正在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由于阿尔布开克的严刑峻法,葡萄牙人与当地居民的关系有些恶化,他的一些船长开始私下里渴望返回科钦。如果不能尽快离开,就会被瓢泼大雨困住,不得不等待一个漫长的季节,甚至可能遭到围攻。很显然,敌人最喜欢的策略就是等待暴雨和糟糕的海况将葡萄牙人孤立,使其无法得到外界援助。阿尔布开克毫不动摇:果阿属于并将永远属于葡萄牙。
事实上,到4月时,阿迪尔沙阿就成功镇压了他国内的叛乱。阿尔布开克不知道的是,阿迪尔沙阿还和敌国毗奢耶那伽罗达成了停战协定。他已经准备好利用雨季困住葡萄牙人了。这个月,他派遣将领帕卢德汗率领一支大军(据说有四万人,言过其实了),而且是来自伊朗和中亚的训练有素的武士,去驱逐入侵者。这支军队抵达曼杜比河沿岸时,迅速击溃了狄摩吉匆匆拼凑的部队。隔着狭窄的溪流和充斥鳄鱼的大河,果阿岛上的守军已经看得到一支大军的帐篷和旌旗了。很显然,果阿岛的整个周长约18英里,将会把阿尔布开克的兵力分散得很稀薄,他们不得不守卫所有的沼泽渡口,因为在退潮时那些地方可以供敌军通行。帕卢德汗越过潟湖发动了一系列佯攻和试探性攻击,让葡萄牙指挥官们大为警觉、神经紧绷。他还给果阿城内的穆斯林偷偷送信。城里的人于是开始逃跑,并加入伊斯兰军队。帕卢德汗在等待天气进一步恶化。
一天,守军在紧张不安地凝视着分隔两军的狭窄小溪对面时,看到一个人走到水边,挥舞白旗。他用葡萄牙语喊道:“葡萄牙的大人们,请派人来与我谈话,传达我给总督送来的消息。”[10]一艘小艇被派出。此人自称是葡萄牙人,名叫若昂·马沙多,请求安全护送他去见阿尔布开克。
马沙多是十年前被留在斯瓦希里海岸的一名犯人,此时为阿迪尔沙阿效力,但他似乎对自己的同胞还有一些好感。他带来了有价值的建议。他传达的消息很简单。帕卢德汗的军队很快会得到阿迪尔沙阿本人的增援。雨季即将到来。葡萄牙人应当在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之前离开岛屿;还要把沙阿的驻军逃跑时被留下的女眷和孩子归还苏丹。沙阿希望与总督保持友好关系。作为回报,他将给总督提供另一个滨海的地点,以建造一座要塞。
这包含威胁、利诱和劝说对方理智行事的言辞。阿尔布开克对其不予理睬,他不愿意和对方谈条件。他骄傲地回答道:“葡萄牙人咬住的,永远不会松口。”[11]他也不会归还“任何儿童或妇女,他要把这些妇女留下当作葡萄牙人的新娘,并希望她们成为基督徒”。[12]阿尔布开克固执己见的谈判风格让大家很是震惊,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的答复被送到帕卢德汗耳边时,这位将军“瞠目结舌,因为他知道总督手下的人极少”。[13]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命令建造大型木筏,即将许多独木舟捆缚连接而成的平台,以运送军队过河。
阿尔布开克执拗地固守自己的帝国霸业愿景,不肯听别人的意见。他相信自己能坚守熬过雨季,一直到8月从里斯本来的下一支舰队抵达。他还不知道,阿迪尔沙阿与毗奢耶那伽罗的停战意味着阿迪尔沙阿后院安全无虞,可以放开手对付葡萄牙人。阿尔布开克还对自己部下越来越严重的不满情绪充耳不闻。敌人不断越过小溪发动袭击,令葡萄牙人神经紧绷,没有作战的时候还要被阿尔布开克督促加快修建城墙。越过水道,他们可以看到敌军是多么雄壮。酷热消耗了人的体力,粮食配给越来越少,许多葡萄牙贵族和士兵越来越闷闷不乐,越来越不理解阿尔布开克。就连狄摩吉也和丝毫不肯让步的阿尔布开克争吵起来。大雨开始倾盆而下,海上开始波涛汹涌,葡萄牙人感到自己落入了陷阱。总督越来越孤立,就像在霍尔木兹的时候一样。他依赖于一小群对他本人忠心耿耿的贵族,其中最突出的是他的外甥,年轻的安东尼奥·德·诺罗尼亚,他雄心勃勃且英勇无畏。然而,果阿的居民,不管是印度教徒还是穆斯林,都在盘算自己的机遇,觉得或许投靠城外的军队会比较好。
帕卢德汗得知葡萄牙指挥官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厉害,于是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来发动总攻。5月10日或11日夜,大雨瓢泼,劲风抽打着棕榈树,当时正是退潮时间,渡口很容易通行,成群的木筏被推过河流的浅水。在夜间的混战中,葡萄牙人和当地马拉巴尔人的混合部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支队伍之间缺乏凝聚力。他们迅速溃败,张皇失措地逃窜,竟然丢弃了大炮。很快,葡萄牙人被打退进城。一些土著部队叛变。城里的穆斯林揭竿而起,反对他们的新主人。阿尔布开克拼命想控制局面,城内爆发了激烈巷战。
没过多久,葡萄牙人被围困在城堡内。一连二十天,总督敦促部下顽强抵抗,持续不断地巡视各个指挥部,一边骑行一边吃饭,但用泥浆黏合、匆匆建起的城墙不可避免地坍塌了。市民的反叛在蔓延。很显然,他没有足够多的兵力无限期地防守下去。阿迪尔沙阿也驾临前线。从城墙上,葡萄牙人能看得见海洋一般的帐篷和蓝红两色的旗帜,“他们的所有帐篷之上都飘扬着旗帜,他们恐怖的呼喊打碎了我们士兵的斗志”。[14]越来越多的指挥官请求趁着还有机会赶紧撤退,但活着逃出果阿港、回到安全的科钦的希望一天天渺茫。总督在其亲信支持下,顽固地坚信城市是可以守下去的,阿迪尔沙阿需要回去和毗奢耶那伽罗交战。直到若昂·马沙多得知阿迪尔沙阿与毗奢耶那伽罗的停战协定,又一次赶来警示阿尔布开克,称帕卢德汗军队正在计划烧毁他的船只,而且在河道里击沉了一艘船以封堵葡萄牙人的逃跑路线时,阿尔布开克才意识到局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他计划于5月31日夜间冲出被围的城堡。葡萄牙人高度保密地进行出逃的准备。出逃的那个午夜有钟敲响。船只做好出航的准备。一群精锐的指挥官将负责掩护撤往码头的部队。有人建议放火烧毁全城,被阿尔布开克否决。他发誓要重返果阿并将其占为己有。除此之外,他铁面无情。他命令狄摩吉杀死他们扣押的所有穆斯林,不分男女老少,不留活口。大炮被钉死火门,马匹被屠宰,以防资敌。兵工厂和军用物资也被烧毁。
狄摩吉开始执行他的残酷任务。他欺骗穆斯林,让一小群一小群穆斯林男子去接受总督的视察,然后将他们杀死在大街上。但狄摩吉并没有赶尽杀绝,他把很多妇女儿童锁在一处房屋内。对那些最美丽的女人,他剥去她们的珠宝首饰,让她们女扮男装,藏匿在自己的船上。尽管葡萄牙人的撤退很秘密,但敌人还是很快就捕捉到风声。阿迪尔沙阿的士兵潮水般拥入城门。阿尔布开克设计了一项最后的策略以延缓敌人的前进。他把胡椒和铜条撒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于是他们纷纷停下来掳掠这些贵重物品,从而放慢了追击的脚步。其他人看到自己的亲戚被屠杀在大街上时,不禁呆若木鸡。虽然有阿尔布开克的这个计谋,但葡萄牙人在撤往码头的过程中还是一路激战。后卫部队疯狂拼杀,才确保船只得以撤离。葡萄牙舰队驶入河中,发现被敌人击沉的船只未能堵住河道。可能除了总督之外,所有人都因为得以逃生而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地势低洼的马六甲城被河流分成两个部分,加斯帕尔·科雷亚在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并建造要塞不久后绘制了这幅图
苏丹和总督之间发生了一场高度紧张的僵持。苏丹穆罕默德希望先签订和平协议,以保障船只的安全通航(因为他的财富依赖于商船),然后才肯交出被扣押的葡萄牙人质。阿尔布开克要求先归还人质。于是,双方僵持不下。苏丹在古吉拉特和爪哇穆斯林的辅佐下,企图玩弄季风的计谋,即故意拖慢谈判,等待天气迫使葡萄牙人离开。同时,他也派人密切监视入侵者。他知道葡萄牙人的人数是多么少,于是准备防御工作。
阿尔布开克不耐烦了。7月中旬,他炮击城市,烧毁了海边的一些房屋以及古吉拉特的平底船。苏丹匆匆回到谈判桌前。他给人质穿上华丽衣服,将其释放。阿尔布开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允许葡萄牙人建立贸易站和一座防御要塞,并重金赔偿葡萄牙人蒙受的损失。他可能估计到对方最终不可能接受这些条件,因此在积极备战。阿劳若和中国人从城里泄露出来的大量信息对阿尔布开克帮助极大。苏丹名义上拥有两万名士兵、二十头战象,还有大炮与弓箭手。实际上这些数字并不让人肃然起敬。他的大炮质量很差,缺少火药和训练有素的炮手,而且实际上拥有武器、能够作战的士兵只有约四千人。苏丹继续支吾搪塞,并在桥梁两端建造坚固的防御工事。同时,他用铁制尖钉保护海滩,并用稻草盖住这些尖钉,还准备了成袋的火药。
阿劳若敦促总督立刻行动,不要浪费时间。时间拖得越久,敌人的防御就越牢固。在惯例的作战会议上,阿尔布开克敦促指挥官们支持他的计划,并理解此役的全部意义:他们需要在此地建造一个贸易站,因为马六甲“是东印度群岛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位于所有利润丰厚的商贸活动的中心和终端”。[10]要建造贸易站,就需要一座坚固的要塞,他对此非常坚持。大家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
他们精心准备攻势。马六甲的关键是河上的那座桥梁。占领了桥梁,城市就被切割成两块了。于是阿尔布开克兵分两路,一路在河流西岸登陆,那里有一座清真寺,王宫也在那里;另一路由总督亲自指挥,在东岸登陆,城市的主要部分在那一侧。两路军队将在桥梁处会合。中国人表示愿意帮忙,但阿尔布开克决定不让他们参加战斗,而是请他们提供运输船,协助他的部队登陆。7月24日(圣雅各瞻礼日)黎明前两个小时,攻势发动了。他们向海滩抛掷宽阔的木板,以保护士兵在接近敌人的防御工事时免遭尖钉和火药的伤害。马六甲人的炮火基本上没有杀伤力。葡萄牙人身披重甲,但遭到了箭雨袭击。敌人还有一种用吹管吹出来的短而薄的飞镖,上面涂有某种鱼的毒液。如果毒素进入血液,伤者几天内必死无疑。
阿尔布开克的士兵快速推进,争夺桥梁的战斗很激烈。在另一路,葡萄牙人终于冲过了防御工事,苏丹决定亲临战场、身先士卒。他的二十头战象横冲直撞地在大街上走来,将阻拦它们去路的所有东西都撞得粉碎,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弓箭手从城堡内向入侵者射出箭矢,象夫催动战象前进,战象的长牙上还挂着剑。苏丹乘坐大象亲自带队。面对这恐怖的景象,葡萄牙人开始撤退。只有两人坚守,用长枪对抗苏丹乘坐的那头狂暴的大象。一个葡萄牙人用长枪戳它的眼睛,另一个刺它的肚子。受伤的大象因剧痛而狂躁,怒吼起来,转过身,用鼻子抓住象夫,将他摔死在地上。跟在后面的大象乱作一团,喇叭声响彻云霄。苏丹从自己大象的背上溜下逃走,但战象队伍的冲锋被阻住了。象群乱哄哄地散开,丢下一些被踩成肉饼的尸体。
浓烟滚滚,杀声震天,飞镖呼啸,葡萄牙人高呼“圣雅各!”终于冲上了桥梁。此时已经到了正午,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披着板甲、饿着肚子厮杀了几个小时之后,葡萄牙人因为潮热的天气而精疲力竭。阿尔布开克命令用船帆搭建凉棚,但士兵们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他们没有精力去修建防御工事,以巩固好不容易得来的桥梁。阿尔布开克单方面决定撤退,令正在渴望掳掠战利品的指挥官们大怒。为了在挫折面前鼓舞士气,他派遣了一些小队去烧毁苏丹的部分建筑和清真寺。他们遇见一座金碧辉煌的木亭,它被承载在一辆巨型战车上,战车有三十个轮子,每个轮子都有一个房间那么高。这座移动亭子本来是用于苏丹的女儿和邻国君主的婚礼游行的,“上面挂着丝绸织物,外面挂着旗帜。它被付之一炬”。[11]对葡萄牙人的战略失败来讲,这至少算是一点安慰。桥梁被放弃了。葡萄牙人掳走了七十二门炮,带走了自己的伤员。“中了毒镖的人几乎全都死了,唯一的幸存者是费尔南戈梅斯·德·莱莫斯,他中毒镖之后,迅速用滚烫的猪油烫伤口。除了感谢上帝之外,这种疗法是挽救他性命的第二功臣。”[12]
战斗出现了一个不确定的间歇。苏丹宣称自己大感困惑,因为他明明已经释放了人质,却横遭攻打。他提议和谈。他这是在争取时间,等待天气变化。葡萄牙人的失败给了他新的自信。他重建防御工事——围栏、海滩上的陷阱(如今在铁制尖钉上涂了毒药),并在城内建造了障碍物。然而,阿尔布开克已经拿自己的雪白美髯起誓,一定要对马六甲复仇,决不放弃。
对葡萄牙人来说,问题仍然是掌控城市入口的那座高高的桥梁,现在那里的防御比之前厉害多了。解决的办法是居高临下地攻击它。阿尔布开克可能记起了在马六甲海峡与平底船进行的持续两天的难忘战斗,那次战斗表明平底船是多么坚固。于是他强征了港内的一艘爪哇四桅平底船,装上许多大炮,交给安东尼奥·德·阿布雷乌指挥,然后把它拖曳到桥梁处。这艘船吃水很深,所以只能在涨潮时驶近桥梁;最后,它搁浅在一个可俯瞰桥梁的沙洲上。平底船处于守军的火力射界之内,遭到了猛烈炮击,但它安然无恙。守军从河流上游放下来装满木材、沥青和油的木筏,企图火攻平底船。葡萄牙人乘小船,用带有铁制尖端的长鱼叉将火攻木筏拨开。阿布雷乌面部中了一枚火枪子弹,牙齿被打碎,舌头的一部分被打掉,但当阿尔布开克命令别人接替阿布雷乌时,他直截了当地拒绝,并宣称“只要他还有脚能走路,有一部分舌头能发布命令,只要他还有一丝气息,他就不会把自己的岗位交给任何人”。[13]阿布雷乌留在平底船上,准备炮击桥梁。
阿尔布开克为第二次攻势做的准备比上一次考虑得更周全。他除了准备大量弩弓外,还预备了木桶、鹤嘴锄、铁锹和斧子,以便在攻下桥梁之后迅速建立防御工事;他准备了大量木栅栏,以便保护推进的士兵免遭火枪和毒镖袭击;他还准备了大量木板,铺设在布有陷阱的沙滩上。万事俱备。他允许中国人带着礼物和祝福起航离去。8月9日,他传唤所有船长和贵族,召开了又一次会议。
很显然,许多人在第一次进攻失败和总督单方面做出撤退决定之后嘟嘟哝哝。马六甲吹管毒镖着实令人胆寒,而在热带的酷暑中建造一座要塞的想法也不吸引人。葡萄牙贵族始终觉得建造要塞的任务对他们来说太低贱了。他们更愿意掳掠一番然后返航。根据不同的记载,阿尔布开克发表了一次热情洋溢的演讲。他介绍了对印度洋的整个战略计划。如果扼杀红海的穆斯林贸易是最终目标,那么马六甲,“所有利润丰厚的商品与贸易的中心和终端”,[14]是战略计划的一个关键部分。它是“所有香料、药品和全世界财富的来源……通过它输送到麦加的胡椒比途经卡利卡特的多得多”。[15]占领了马六甲,就扼住了开罗、亚历山大港和威尼斯的咽喉,阻挡了伊斯兰教的传播。“谁是马六甲的主人,谁就掐住了威尼斯的咽喉。”[16]这是托梅·皮莱资的话。
阿尔布开克准确地把握了印度洋贸易的神经中枢,以及马六甲为什么重要。他努力让葡萄牙贵族们放心,不管葡萄牙人的数量多么少,他们可以占领并公正地统辖马六甲,可以借助当地的盟友来守住它。阿尔布开克不是要洗劫一座城市,而是在建设一个帝国。他的主要关注点就是:没有一座要塞,是守不住马六甲的。他直视指挥官们,希望能够确定他们会致力于要塞的建筑工程。他把这一点说得非常明确。“如果不能用一座要塞守住这个地方,那么我就不打算派遣士兵上岸去占领它。不管能掳到多少战利品,我也不会拿一个人的生命冒险,因为我觉得那样不符合我主国王陛下的利益。”[17]这是一个强有力的呼吁,将帝国霸业与圣战狂热、骑士的责任感、个人利益联系在一起。倾听他的指挥官们的脑子里一定在觊觎马六甲的“黄金城墙”,[18]但阿尔布开克一定要他们都承诺参与建造要塞,才同意继续作战。他凭借强大的个人意志力,终于得胜。葡萄牙贵族或许寄希望于马六甲缺少石料因此无法建造要塞,宣称自己“为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愿意建造一座要塞”,还鲁莽地说,“如果需要的话,就建造两座”。[19]阿尔布开克为了保护自己,明智地把大家的表态记录在案并妥善保管。
1511年8月10日,涨潮了。他们希望潮水能把拥有城堞的平底船从搁浅的沙洲松动出来,把它送到离那座战略桥梁更近的位置。他们准备用一千多名葡萄牙人和两百名马拉巴尔人征服一座拥有十二万人口的城市。这可能是葡萄牙人执行过的最为纪律严明、精心筹划的军事冒险。阿尔布开克对攻打卡利卡特失败的教训记忆犹新,还记得科蒂尼奥的悲惨结局。他担心如果士兵们突破了海滩上的防御工事并占领了桥梁,他们脑子里幻想的金银财宝会诱使他们狂热地一口气冲进这座陌生城市中错综复杂的小巷,在那里因为沉重板甲的拖累和令人窒息的酷热,被敌人轻松地消灭和屠杀。
他们吸取了第一次攻打马六甲失败的教训:不要把士兵分成若干群;占领桥头堡,掘壕据守并巩固阵地;维持补给线,以确保不会被敌人打退。这一次他们打得非常精彩。平底船俯视桥梁,向没有任何防护的马六甲和爪哇士兵倾泻火力。西路部队的登陆非常高效和迅捷;在木栅和木板的保护下,他们冲过敌人的防御工事,打得苏丹的士兵抱头鼠窜。葡萄牙人高效地将建筑材料送上岸,并在桥梁两端建造了牢固的防御阵地。苏丹的士兵现在被分割成两群。葡萄牙人占领了桥东端的一座清真寺;苏丹军队的战象发动了又一次猛攻,但被打退。葡萄牙大船上的火炮向城内轰击,以震慑敌人的援兵。葡萄牙人掘壕据守,在清真寺附近的两座房屋内设防,并在屋顶上部署了一群火炮。
酷热令人头昏脑涨。阿尔布开克又用帆布搭建了凉棚,以保护部下免遭毒日的炙烤;运送饮食的补给线足以满足部队的需求,士兵轮流休息和上阵。如果苏丹觉得自己可以把葡萄牙人诱骗进伏击圈,那就大错特错了。阿尔布开克明令禁止士兵擅自入城,违者格杀勿论。他决心一点一点稳步前进,尤其是要尽可能减少伤亡——毕竟葡萄牙人本来就很少——并约束士兵们掳掠财物的狂热。几天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在陆地上坚守,”恩波利写道,“我们披坚执锐至少二十天,不分昼夜地守护岗位,因为敌人会随时从陆海两面发动进攻,他们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20]马六甲人的进攻渐渐减少了。也就是在这个时期,阿尔布开克向士兵灌输的军事纪律开始大显神威。
他调遣训练有素的队伍去有条不紊地肃清敌人的抵抗据点。葡萄牙士兵组成六排的方阵,举起长枪,枪尖向外,整齐地开进城市,奉命始终保持队形,并在熟悉街道的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前进。这些重装步兵方阵在军号、战鼓与“圣地亚哥!”的呐喊声中前进,战斗力极强,杀戮极其高效。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要饶恕任何穆斯林、他们的妻子儿女的性命,不管在何处找到他们”。方阵在城市各处扫荡,戳刺着、践踏着。苏丹的士兵“从未见过长枪”,[21]掉头就跑。八九天后,训练有素的葡萄牙士兵就将城市彻底肃清了。苏丹及其亲眷、侍从和大象撤进了丛林。葡萄牙贵族不喜欢这种战法,站在一旁观战。至此,葡萄牙人已经牢牢控制了城市。
葡萄牙士兵们忍受了酷热、持续攻击、吹管毒镖引发的恐惧和总督那铁一般的纪律,如今渴望得到奖赏:把这座神话般的东方集市洗劫一空。阿尔布开克承认他们有这个权利,但他希望保住一座有生命力的城市,而不是将其化为冒黑烟的废墟。他对抢劫的过程做了严格的约束。他们只被允许抢劫一天。葡萄牙人与印度教徒、爪哇人和缅甸人是盟友关系,所以不准抢劫他们的住宅。这些民族的主要居住区悬挂了旗帜以标明身份。不准焚烧任何房屋。不准动苏丹的宫殿,因为那里的一切都属于葡萄牙王室。所有人都得到了公平的机会。在胜利之后的抢劫狂潮中,水手一般是输家,这一次他们得到了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利。每一支队伍听到号声之后必须返回。他们扛着自己能拿得动的所有财物蹒跚回到岸边时,总督要求他们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留在原地,然后派遣下一群士兵进城抢劫,直到夜幕降临。他们在商人住宅的地下室里搞到了大量财宝。
在狂奔而去搜寻财宝的过程中,每个人都要决定什么带走,什么留下。对葡萄牙人来说,马六甲是“天方夜谭”般的宝库,充溢着远东的财富。他们借此瞥见了印度以东的情况,也让马拉巴尔海岸的财富显得黯然失色。恩波利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相信我,这里富得流油,有非常了不起的东西,有宏伟的高墙环绕的都市,有各色商品和财富的贸易,有五花八门的风俗和生活方式。我们欧洲简直不值一提;在东方,印度算是最差最穷的地方。”[22]
夕阳西下,坠入西方的海峡。马六甲的大街小巷丢满了形形色色让人称奇的商品:珠宝,成罐的麝香,塞满锦缎、丝绸、塔夫绸和樟脑的箱子。“有的房间装满檀香木,都不值得搬走”,[23]还有珍稀的中国青花瓷,因为易碎和笨重,不值得去搬运。金条、成罐的金粉、香水和罕见的宝石,是更受青睐的战利品。大量铁炮被掳走,其中一些可能是扎莫林送给马六甲的。阿尔布开克命令一些士兵从苏丹宫殿搜罗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以便送给葡萄牙国王。而总督本人对自己的身后事和现世生活同样关注,掳走了六只青铜狮子,以装饰自己的墓穴。随后宫殿被付之一炬。
区区数百名葡萄牙人,乘坐漏水的破船,竟然轻松占领了拥有庞大人口的马六甲,这是一桩异乎寻常的壮举,是凸显了莫大勇气和狂妄自信的冒险事业。何况敌人数量极多,且拥有自己的火药武器。纯粹从军事角度看,此役完全可以与西班牙征服者在美洲的那些非对称的胜利媲美。但正如阿尔布开克预想的,守住这座城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葡萄牙军官和士兵们大发横财,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们请求总督返回印度,让舰队将来有机会再来马六甲。阿尔布开克无疑已经预想到部下会有这种想法。他指出,他手里握着他们宣誓参加要塞建设工程的保证书,并宣布,如果他们“擅自离开城市,而没有以国王的名义控制和保障它……我就活该丢脑袋、灵魂下地狱……不要说这样的事情。我们必须全部欢欢喜喜地工作,建造要塞,并且越快越好”。[24]阿尔布开克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巩固葡萄牙在马六甲的据点,抢在雨季之前离开,担心果阿出事——这些因素都催动他拼命工作。
持怀疑态度的人对修建要塞不热情,这是完全有道理的。事实证明,在城市中心的河边建造一座要塞,是另一种人间地狱。恩波利素来不会低估困难,他如此记述道:“总司令和一些部下白天匆匆赶工,夜间点着火把施工,用木板建造了一座要塞,用很多沉重的原木围绕着它,部署了许多火炮,在一个月内将其打造得非常牢固。”这是一个持续加固的过程:“要塞足够坚固之后,我们着手用石料建造另一座要塞。”参加工程的人肯定感到失望,因为总督拆除清真寺和房屋,掳来了足够多的石料。
用我们的后背把石料背到工地非常困难,所有人都是劳工、砌砖工和石匠……在无法忍受的酷热(因为此地位于赤道以北2度)中,我们一边劳动,一边始终携带武器。地势很低,沼泽丛生,有野兽出没,所以臭气熏天,空气非常不卫生。除了大米,我们没有任何吃的,于是我们全都病了……没有一个人不曾患上恐怖的热病,于是指挥官的兵营里有死尸停放两三天,因为找不到人手掩埋尸体。我在10月初病倒,一连发烧五十天,病势沉重,以至于我昏迷不醒。[25]
瘴气弥漫的环境、糟糕的饮食和疟疾打倒了许多葡萄牙人,以至于工程几乎无法继续下去。他们只得依赖当地劳工将工程继续推进。阿尔布开克也染上热病,寒战不止,但仍继续监督建设工程。
要塞工程、对反击的担忧和严重的疫病拖住了阿尔布开克的手脚。1511年年底,他必须决定是离开,还是在马六甲再滞留一年。阿尔布开克留下三百人和八艘船(配备了两百名船员)驻守马六甲。剩余三艘船,“海洋之花”号、“恩绍布雷加斯”号和“特林达迪”号将返回印度,运回大部分财宝。他还让十五人乘坐一艘俘获的平底船,由爪哇奴隶驾船。
“海洋之花”号是葡萄牙舰队中最宝贵的战船之一。它排水量400吨,是史上最大的克拉克帆船;装备四十门炮(分别在三层甲板上),拥有高耸的艉楼和艏楼;相对于印度洋上的阿拉伯三角帆船而言,它非常威武雄壮,是一座能向所有方向射击的浮动要塞。在第乌战役期间,它一天之内向埃及舰队发射了600枚炮弹,但它尺寸太大,在困难的情况下难以操纵,而且船龄太老了。前往印度的葡萄牙船只的平均寿命可能是四年;漫长旅途的煎熬和凿船虫的破坏会在很短时间内把坚固的木板化为木浆。到1512年时,“海洋之花”号已经在海上航行十年了。它漏水严重,需要持续不断地修补和抽水。阿尔布开克希望把它修葺一番,勉强支撑到科钦,然后在那里大修。但大家的共识是,这艘船已经成了一个死亡陷阱。离开马六甲的很多人直截了当地拒绝乘坐这艘船,只有总督坚定不移的自信让一些船员放下心来。因为它尺寸最大,所以运载了大部分财宝和很多伤病员,以及一些准备送给葡萄牙王后的奴隶。
恩波利乘坐“特林达迪”号,对后来发生的事情做了第一手记录。“就这样,我们出航了,在非常恶劣的天气条件下航行,因为即便我们于12月20日从马六甲出发去印度,也算很晚了。”他们实际的出发日期比这还晚一个月。出海六天后,这支小舰队遭遇了风暴。
凌晨三点左右,我们听到雷鸣般的巨响……我们的船进水4英寻。我们立刻落锚……风力极强,向海岸的方向猛吹。天亮之后,我们周围四五里格的范围尽是惊涛骇浪,因为我们在一个浅水区的中央。总司令的船位于水最浅的地方;一片巨浪猛击它的艏楼,把十六人卷入大海,全都淹死了。
“海洋之花”号深陷危境,严重漏水,而且因为载货太多、进入船体的水越来越重而难以动弹。为了熬过这场风暴,它必须落锚,但漏水太快,用水泵抽水也无济于事。据恩波利记载:“又是一片巨浪击中船体,打落了舵,于是它转向一侧,搁浅了。它立刻灌满了水,船员们集合到艉楼甲板,站在那里等候上帝的裁决。”[26]
弃船的时间到了。阿尔布开克命令将一些桅杆砍倒并捆绑起来,做成简易木筏。伤病员被送上一艘小艇,其他成员乘坐一艘划艇转移到木筏上。阿尔布开克腰间系着绳索,绳子另一端系在“海洋之花”号上。他亲自操纵小艇,来回接送船员,直到全体葡萄牙人都离开“海洋之花”号。他到最后的危急关头仍然严格执行纪律,命令所有人离船时只能穿着上衣和马裤;谁要是想拿走财物,就留下和船一起沉掉好了。至于奴隶,就自求多福吧。奴隶们跳海逃生,不会游泳的人就淹死了。有些奴隶抓住了木筏,但葡萄牙人用长枪逼迫他们,不准他们登上木筏,免得超重。在海上,生存始终是最重要的。在他们背后,“海洋之花”号断成两截,艉楼甲板和主桅还露出水面。小艇和木筏漂流了一夜,“他们的心跳到嗓子眼里,哀求上帝怜悯,直到黎明时分,风力减缓,大海略微平静了一些”。[27]
在黑夜的混乱中,更前方的“恩绍布雷加斯”号测了水深,决定挽救自己要紧,于是驶离“海洋之花”号的残骸。平底船上的奴隶抓住机会,杀死了葡萄牙主人,驾船逃走了,还带走了一大批贵重货物。只有“特林达迪”号比较接近海难地点,能够援救,但它也自身难保。据恩波利记载:“船已经触碰到海底,于是我们不得不扔掉甲板上的所有设备、火炮和部分香料,把我们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上帝,因为我找不到其他的办法。跳海逃生是没有希望的,因为海域非常广袤。”[28]曙光初现,大海渐渐平静,他们辨认出了木筏,筏子上的人临时拼凑了一面旗帜,扎在长矛上,作为信号。
幸存者被救到“特林达迪”号上。“船上……大约有两百人,我们没有足够的饮食供给这么多人……上船的人太多……让我们陷入了混乱。”尽管缺乏口粮,阿尔布开克因为担心自己不在期间科钦和果阿出事,心急火燎地想要赶回去,因此拒绝靠岸获取给养,“说印度急需他回去,还有其他的原因”。如果恩波利的话可信,总督的固执让驶往科钦的航行仿佛噩梦。“我们缺吃少喝,生活极其困难;我们每人每天只能领取6盎司腐烂的饼干和一小口水……大家高声疾呼地抱怨……总司令躲在自己舱房中,闭门不出,没有人见得到他。”[29]为了减少需要吃饭的人数,葡萄牙人趁着一些穆斯林俘虏睡觉的时候将其扔进大海。就这样,他们“抵达了科钦,船上拼命抽水,水手半死不活”,[30]除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了。据一份史料记载,阿尔布开克保住了暹罗国王赠给曼努埃尔一世的一顶王冠、一把金剑和一枚红宝石戒指。
他们抛下的“海洋之花”号只有上层建筑还在苏门答腊岛礁石丛中露出水面,而从马六甲王宫掳来的全部财宝和其他财富,已经葬身大海。科雷亚在一份罕见的回忆性材料中写道:“我听他说,他们在马六甲国王的宫里找到一张四条腿的桌子,上面镶嵌了价值7万克鲁扎多的宝石。”[31]随“海洋之花”号一同损失的“黄金与首饰的价值超过在印度任何地方损失的财富,将来也不会有这么多金银珠宝了”。[32]这一切都在深渊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原打算献给葡萄牙国王和王后的宝石与金条。美丽的奴隶被溺死,阿尔布开克为自己的墓地准备的青铜狮子也坠入海底。此外,葬身大海的还有一件对葡萄牙人——他们不断努力更多地理解和主宰世界——来说同样宝贵的东西。那是一幅神奇的世界地图,只有一小部分留存至今。阿尔布开克向国王哀叹了这幅地图的损失:
一名爪哇领航员绘制的伟大地图,记录了好望角、葡萄牙和巴西的土地、红海和波斯湾、香料群岛、中国人(包括台湾人)的航行路线,附有罗盘方位线和他们的船只走过的航线,以及这些互相接壤的王国的内部情况。陛下,我认为这是我见过的最美妙的东西,陛下若是看到一定会大悦。地名是用爪哇文写的。我这里有一个爪哇人,懂得读写爪哇文。我将这份地图的残片……陛下能从中看到中国人(包括台湾人)是从何而来,以及您的船只要去香料群岛必须走哪些航线;哪里有金矿分布;爪哇岛和班达群岛,即肉豆蔻和肉豆蔻衣的产地在何方;暹罗王国的位置;以及中国人航海的范围,他们返回何地,以及他们航行的最远边界。地图的主要部分在“海洋之花”号上损失掉了。[33]
但阿尔布开克已经在利用新开辟的桥头堡马六甲,去寻找和探索这片海域了。他派遣使团到勃固(缅甸)、暹罗(泰国)和苏门答腊岛;他的一支探险队于1512年拜访了香料群岛,并绘制了地图;葡萄牙船只向更东方航行,于1513年和1515年在中国的广东登陆,寻求与明朝通商。他把世界的各个最遥远的末端连接起来,完成了曼努埃尔一世交给他的所有任务。
对葡萄牙人来说不幸的是,这些勇敢的探索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他们之所以攻打马六甲,部分理由是为了挫败西班牙人在远东的野心。然而,此次行动反而给西班牙人提供了开拓远东所需的人才、信息和地图。在马六甲的葡萄牙人当中有费尔南·德·麦哲伦。他从战利品中大发横财,带着一名苏门答腊奴隶返回了葡萄牙,给他洗礼并取名为恩里克。麦哲伦后来与曼努埃尔一世发生争吵,叛逃到西班牙,把恩里克也带去了,还带走了葡萄牙人绘制的香料群岛的地图以及一位曾去过那里的朋友的详细书信。几年之后,他为西班牙效力,在第一次环球航行中利用了这些资源。恩里克是价值不可估量的译员,这种知识帮助葡萄牙的竞争对手将东印度的香料群岛据为己有。
“信任优良的要塞”:阿尔布开克的军事建筑师托马斯·费尔南德斯在印度沿海建造了一个由诸多坚固要塞组成的网络,其有能力抵御长时间围攻
在此过程中,阿尔布开克在巩固帝国霸业的一个革命性理念。葡萄牙人始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人数多么少,他们早期的许多征服都是面对数量远远多于他们的敌人而以少胜多的。他们迅速放弃了占领大片领土的想法。他们发展出来的原则是掌握灵活机动的海权,同时控制易守难攻的沿海要塞与基地网络。掌握制海权,他们在要塞建造、航海、地图绘制和炮术方面的技术专长,他们的海上机动性和在广袤海域协调配合的能力,他们的坚忍不拔和持续努力(几十年间,葡萄牙人不断在造船、获取知识和人力资源方面不惜血本地投资)——这一切都促成了一种新形式的跨越远距离的海上帝国的缔造,使其有能力在极远距离控制贸易和资源。它赋予葡萄牙人的雄心壮志以全球视野。
但如果我们更细致地观察,印度殖民事业往往显得出乎意料的摇摇欲坠,依赖超乎寻常的个人积极性。“陛下,”阿尔布开克在给国王的一封抱怨信中写道,“建造要塞需要规划,而我们在印度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们的舰队出航时,只携带一点大米和椰子,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武器,如果有武器的话……我们需要的装备,还在里斯本的库房里。”[11]这是一个身处一线的人感到的绝望,阿尔布开克拼命拉扯遥远的上级的衣袖,渴望上级能聆听他的诉求——“陛下万万不可忽视我所说的话!”[12]——并且还知道有人在和他作对,向国王进献恶毒的谗言。关于他即将被撤换的传闻一直在流传。“我担心陛下不想在我待在印度时支持这项事业,是因为我的新旧罪孽,”他写道,“我遭到打压,得不到陛下的信赖。”[13]他最担心的是,在工作完成之前,自己就被扫地出门。印度是阿尔布开克毕生的事业。
与建造要塞的政策紧密相连的,是他与所有前任总司令的共识,即必须以残酷的暴力杀一儆百:
陛下,我告诉您,在印度最关键的事情是:如果您希望在这里得到爱戴和畏惧,就必须全力报复……印度人看到马六甲和果阿遭受的残酷报复,看到扎莫林的宫殿和宅邸、穆斯林的清真寺与船只被焚毁,受到极大震撼。我说的这些事情,让我们在印度事务中树立了极大的公信力,受到莫大敬畏。[14]
他清楚地知道国王想要的是什么。要想“消灭麦加、吉达和开罗的贸易”,[15]就需要“将这些贸易中心从穆斯林手中夺走”。[16]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已耽搁许久的进入红海的作战。在书信中没有明言,但双方都理解的是,这将是彻底摧毁马穆鲁克王朝的跳板,并且根据曼努埃尔一世的圣战愿景,也是收复耶路撒冷的前奏。
向穆斯林势力中心发动最后攻势的基石仍然是果阿。果阿是阿尔布开克念念不忘、魂牵梦萦的地方。他的政敌三番五次地主张拆除在果阿的要塞,而他一次又一次地为这个岛屿辩护。“强有力地支持果阿,陛下就会得到它的所有领土……它一定会变得安宁祥和,为您做出极大贡献。”[17]“陛下若是能看得到果阿的重要性,我们对它的占领如何粉碎了穆斯林的痴心妄想、平定了印度,我会非常高兴。”[18]也的确需要阿尔布开克这样一个具有战略天赋和极度自信的人,才能清楚地看到果阿的价值。
事实上,在阿尔布开克写这封信的时候,果阿又一次遭到围攻。他在马六甲期间对果阿的安全心急火燎,果然是有道理的。他之前关于维护果阿岛防御的指令遭到忽视。阿迪尔沙阿派遣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卷土重来,要夺回原属于他的领土。他的军队强行通过了渡口,并在岛上具有战略价值的贝纳斯塔里姆渡口建造了自己的一座相当强大的要塞。随后他们以这座要塞为基地,攻打果阿城,将其围得水泄不通。所以,阿尔布开克必须再次推迟去往红海的远征,先保障果阿的安全。
这一次,阿尔布开克没有匆忙行事。雨季将会严重阻碍援救果阿的行动。从马六甲战役返回的幸存者精疲力竭。战争、死亡大大削减了他的兵力,而且他还不得不留下一支相当大的部队和不少船只驻守马六甲,所以他手头的力量不足以有效地驰援果阿。他需要等待本年度的香料舰队从里斯本赶来。在此期间,阿尔布开克寄希望于果阿要塞能够坚守住。“上帝佑护,”他在给国王的信中写道,“只要不发生内部叛乱,就不必害怕攻打您的要塞的穆斯林。”[19]
在初期的绝望之后,果阿的葡萄牙守军的斗志在1512年夏季有所改善。阿迪尔沙阿的叛教者译员若昂·马沙多渴望恢复自己出生时的信仰,倒戈到葡萄牙人那边,令葡萄牙人士气大涨。马沙多的变节非常悲惨。他有一个穆斯林妻子和两个孩子,他秘密地让他们接受洗礼,成为基督徒。从穆斯林阵营溜走的时候,由于某种原因,他只能带走自己的妻子。为了不让孩子在穆斯林手中当异教徒,他把孩子溺死,好让他们直接升天堂。马沙多只带来了不多的人手,但他知晓沙阿的将领们的秘密计划,非常熟悉他们的战术,并且也知道他们的资源情况和要塞的弱点。消息传到果阿的葡萄牙要塞,说总督还活着,这进一步鼓舞了大家的士气。由清真寺改建的教堂响彻钟声,守军写信给总督,宣称他们能够守住,但他需要率领强大的兵力前来援救。
8月中旬,从里斯本来的舰队抵达科钦。它没有像阿尔布开克的政敌期望的那样送来新任总督,而是给阿尔布开克提供了他急需的大量援兵和装备:十二艘船和一千五百名装备精良的士兵。他欣喜若狂:“似乎陛下现在要给予印度应有的重视了。”[20]令他尤其高兴的是,曼努埃尔一世答复了他要求派遣训练有素的军官的请示。曼努埃尔一世送来了两名军官、意大利战争中瑞士战术的老兵、连队士官、三百支长矛、五十支弩弓和一批火枪。在这些军官的指导下,葡萄牙人组建了一支八百人的部队,分成三十二个排。一丝不苟的操练开始了。士兵们定期举行射击训练,射术最好的人能得到赏金。他们还接受队伍的机动训练,以便能够作为一个有效的单位进行协调熟练的动作,而不是乱哄哄地各自为战。最妙的是,这些士兵如今接受阿尔布开克的直接指挥。
雨季结束了,总督做好了出征的准备。他坚信自己能够驱逐穆斯林军队,尽管敌我双方的兵力依旧悬殊。红海在召唤他。他打算尽快夺回果阿,然后运用这支强大的新军队,在两个雨季之间至少封锁住红海的咽喉。
1512年10月底,阿尔布开克抵达果阿。11月底,战役就结束了。他大胆地猛冲猛打,首先摧毁河里的防御木栅,将贝纳斯塔里姆与大陆分隔。然后他从那里进入果阿城,攻击沙阿的军队。在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野战和攻城战(葡萄牙人在城外炮击城墙)之后,沙阿的将军升起了白旗。
葡萄牙军官们像以往一样,打得十分蛮勇莽撞。河上的战斗尤其激烈。贝纳斯塔里姆要塞守军从城墙上用精准的炮火扫荡河面,轰击葡萄牙船只(有用椰子纤维制作的软垫提供防护)。雷鸣般的炮声让人短暂失聪。就连阿尔布开克也不得不斥责一些船长毫无必要的冒险。“我常批评他们过于鲁莽地亲身涉险,拿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冒险……他们会走到船楼上,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我看到他们对安全防范置若罔闻,非常痛心。”[21]但他自己也总是身先士卒,从不躲避战斗的危险。穆斯林要塞射出的一枚炮弹命中了他的小船,打死了两名桨手。敌人以为阿尔布开克也死了,于是欢呼胜利。这时阿尔布开克站了起来,向敌人要塞展示自己,证明他们的错误。他奇迹般的生还令他的敌人和朋友都相信,他一定是刀枪不入。在最后炮击贝纳斯塔里姆时,他又一次亲临最前线,审视部队的部署。敌军炮手发现了他,瞄准他射击。与他不和的葡萄牙贵族迪奥戈·门德斯·德·瓦斯康塞洛斯建议他掩蔽。这一次阿尔布开克听取了别人的建议,躲到一块岩石背后。随后一枚炮弹击中了他旁边的一个人,鲜血溅了他一身。
葡萄牙贵族希望遵照自己的荣誉法则不顾一切地奋勇拼杀,但阿尔布开克对兵力有着自己的战略部署。这两方面在战术上的分歧不断造成麻烦。贵族们渴望挥舞巨大的双手重剑,进行英雄的单挑对决,赢得战利品、扬名立威,而总督要的是将组织有序的部队运用于连贯协调的战术。他那些训练有素的部队发挥了极大杀伤力。由长枪兵、弓箭手和火枪手组成的密集队伍以良好秩序在战场上运动,在正面对垒中将队形松散的穆斯林散兵逼退到城墙下。葡萄牙人组成了“秩序井然的方阵……队形紧密,长枪黑压压地伸出,举着八面团旗,战鼓齐鸣、吹奏笛子”。他们以密集队形缓缓前进,“用许多火枪不断射击,枪是这一年从葡萄牙运来的”。[22]阿尔布开克预见到了未来的战争形式,但它不受贵族们的欢迎。由炮火而不是攀爬城墙来决定战局,严重地违反了中世纪军事文化的精神。很多葡萄牙人希望猛冲进城、大肆洗劫,而不顾这种战术可能造成的无谓伤亡。阿尔布开克抵制住了这些人的坚决反对,与敌人进行投降谈判。根据协定,所有穆斯林及其家眷均可安全撤离。其他的一切——火炮、马匹、武器,必须留下。穆斯林将被安全地送过河,但只能带走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只有一个问题:沙阿的军队里有一些葡萄牙和其他基督教国家的叛教者,这些人必须被交出来。穆斯林将军非常不愿意交出这些人,因为他们已经皈依了伊斯兰教。最后,双方达成了协议。阿尔布开克同意饶恕这些叛教者。
穆斯林安全撤离了,没有受到伤害。阿尔布开克信守了关于叛教者的诺言:他饶了他们的性命。但仅此而已。这些俘虏被关在囚笼里一连三天。大家讥笑他们,向他们扔泥土,拔掉他们的胡须,以示羞辱。第二天,叛教者的鼻子和耳朵被割掉;第三天,他们的右手以及左手拇指被砍断。然后,他们的伤口被包扎起来。很多人死了,幸存者则“非常耐心地忍辱负重”,说“他们的严重罪孽理应受到更严酷的惩罚”。[23]阿尔布开克不断演化的战术如同外科手术,节约人力和时间,但受到了很多人的憎恶。他的敌人散播谣言,称他接受了敌人的一大笔贿赂,因此纵虎归山,让敌人逃走,将来还能再战。事实上,阿尔布开克相信自己无须杀掉所有敌人。他认识到,贝纳斯塔里姆是整个果阿岛的关键所在。他重建了贝纳斯塔里姆的要塞,重组了其他所有渡口的防御,将岛屿严密地封锁起来。葡萄牙部队继续操练。他知道,果阿已经永久性地成为葡萄牙王室的财产了。现在,只有科钦和坎纳诺尔的那些反对他的派系才能够危害果阿。
第二次击败阿迪尔沙阿之后,葡萄牙在亚洲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在1510年葡萄牙人第一次占领果阿的时候,一位科钦商人就宣称:“总督转动了钥匙,把印度进献给他的国王。”[24]他说的“印度”指的是东印度的沿海贸易。葡萄牙人的微弱力量当然不足以直接威胁印度次大陆的主要强国比贾布尔和毗奢耶那伽罗,但葡萄牙人如今成了印度政治的一个参与者。阿尔布开克天才地认识到了果阿的战略意义,它是两个互相争斗的强国之间的裂纹线,是比卡利卡特或科钦优越得多的商业枢纽。最关键的是,他如今控制了波斯的马匹贸易。从霍尔木兹运来马匹的船只被他的战船引导到果阿,商人及其珍贵的货物都得到了极好的待遇。每年有一千匹马通过果阿岛;葡萄牙王室从中获取了巨额利润,约为300%至500%。
阿尔布开克是自亚历山大大帝以来第一个在亚洲建立帝国霸业的欧洲人。他那雪白的长须和令人生畏的严峻面容,使得印度洋各地的人对他产生了一种迷信的敬畏。在马拉巴尔海岸,他们把当地的一种鱼命名为“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并将其用于魔法咒语。他的孟加拉敌人诅咒他是“印度巨犬”。他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理解印度洋错综复杂的商业和帝国竞争——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什叶派与逊尼派、马穆鲁克王朝和波斯人、毗奢耶那伽罗和比贾布尔、霍尔木兹和坎贝、卡利卡特和科钦之间的争斗,以及第乌的马利克·阿亚兹狡黠的生存策略。阿尔布开克带着精明敏锐投入了这场政治游戏,分而治之,利用其中一派去对付另外一派,同时保持冷静,不抱幻想。他不信任协定和友谊的保证,因此在给曼努埃尔一世的信中清楚地介绍了印度洋外交的现实:
陛下的目标是控制他们的贸易,并摧毁麦加贸易,那么他们竭尽全力去阻止您,您还会感到震惊吗?……陛下觉得可以用好言相劝、和平提议和保护来留住他们……但唯一让他们尊重的,就是暴力。我率领一支舰队抵达的时候,他们第一件事情就是查清楚我有多少人、什么样的武器。如果他们判断无法战胜我们,就和和气气地接待我们,诚实守信地与我们做生意。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很弱,就拖延搪塞,准备做出我们无法预测的反应。若是没有军事支持,我们不能和任何国王或领主建立盟约。[25]
所有人都不得不应对新的现实:葡萄牙的势力将在亚洲长久存在。1512年年底,各国使臣蜂拥来到果阿,向葡萄牙人致敬邀宠。阿尔布开克渐渐认清了穆斯林在印度洋的广泛分布,并务实地认识到是不可能将其全部消灭的。为了消灭马穆鲁克王朝,他也开始巧妙地寻求与敌视马穆鲁克王朝的伊斯兰权贵合作。毗奢耶那伽罗和比贾布尔都非常需要马匹贸易,他就借此操纵它们。他与古吉拉特的穆斯林苏丹建立了关系,并派遣另一位使者,米格尔·费雷拉,去拜见波斯的沙阿伊斯玛仪一世;这位使者比他的前任幸运。扎莫林似乎终于接受了葡萄牙人将在印度长久盘踞的现实,送来了和平建议,并允许他们建造一座要塞。阿尔布开克接受了,但也在制订其他计划。他在第乌的老对手马利克·阿亚兹特别热切地希望知道他的意图。阿尔布开克请求阿亚兹的主公——坎贝苏丹,允许他在第乌建造一座要塞。阿亚兹热切地希望坎贝苏丹不会同意。
阿亚兹的使者遭到了一场教科书式的恫吓。重返基督教的前叛教者若昂·马沙多把这个倒霉的家伙带去参观了被葡萄牙炮火打得七零八落的贝纳斯塔里姆防御工事,带他去看马匹贸易那令人惊叹的马厩设施、军械库和仓房,以及那些造成巨大破坏的重型射石炮,还邀请他把自己戴头巾的脑袋伸进炮管,去亲身体验一下它们是多么庞大。最后,使者被穿上一件钢制胸甲,领到一面墙前,让一名士兵用火枪瞄准他的胸膛。一声枪响,使者觉得自己的末日到了。但子弹在胸甲上弹开,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阿尔布开克向浑身战栗的使者解释称,葡萄牙的铠甲是防弹的,并请他把这件胸甲带回去给他的主公,作为证据。阿尔布开克的这一套动作,都是为了震慑对方。毫无疑问,假如马利克·阿亚兹亲自穿上胸甲做同样的实验(阿尔布开克可能想到了这一点),他肯定会被杀死,因为向使者射出的子弹是用蜡做的假货。
对于正在求和的扎莫林,阿尔布开克有更玩世不恭的解决方案。他向扎莫林的兄弟(比较亲葡萄牙)提议,或许一次简单的下毒就能澄清问题。扎莫林果然死了。他的继承者成了葡萄牙的傀儡。总督得以写信报告曼努埃尔一世,他终于“掐住了这头山羊的喉咙”。[26]卡利卡特的问题就这样几乎不流血地解决了。后来,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落后的穷乡僻壤,它原先欣欣向荣的贸易全都转移到了果阿。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到曾积极支持葡萄牙人的两座港口头上,即坎纳诺尔和科钦。所以,从长远来看,支持搞垄断的帝国主义者是没有好下场的。
在此期间,一名埃塞俄比亚使者来到了果阿。这是一个形迹可疑的角色,名叫马太,是埃塞俄比亚太后艾莱妮派来的。他代表少年国王(也就是葡萄牙人寻觅了许久的祭司王约翰),送来了一封信和真十字架的一块碎片。这个事件让葡萄牙人欣喜若狂,但也有人怀疑马太是个骗子。埃塞俄比亚人提议与葡萄牙人结盟,以粉碎埃塞俄比亚以北的穆斯林势力;他们甚至提议了一个计划,将尼罗河(它浇灌着埃及肥沃的三角洲地带)上游改道。这个恢宏的计划对阿尔布开克很有吸引力,他相信马太真的是埃塞俄比亚使者,并让他随同香料舰队于这年冬季返回曼努埃尔一世那里。马太得到了葡萄牙国王的热情接待。阿尔布开克似乎万事如意,一切顺利。
丢勒绘制的曼努埃尔一世的犀牛图
大约在同一时期,他给曼努埃尔一世送去了两只罕见的动物,一头白色大象(科钦国王的礼物)和一头同样珍稀的白色犀牛(坎贝苏丹的礼物)。这是自古罗马时代以来,欧洲人看到的第一头活的犀牛。这两只动物在里斯本引发了轰动。大象被游街展示。人们还特地建造了一个围场,让这两头野兽打斗,请国王观看。但大象感觉到对手的厉害,恐惧地逃开。1514年,曼努埃尔一世决定举行一次公开的盛大活动,以彰显他的统治的强盛,并宣扬对印度的伟大征服。他让自己的使者特里斯唐·达·库尼亚将大象送给教皇。一百四十人的队伍,包括一些印度人,带着一大群的野兽——许多豹子和鹦鹉,以及一头黑豹,来到了罗马。围观群众人山人海。大象由象夫牵着,背上承载一座白银的“城堡”,里面装着赠给教皇的贵重礼物。这头大象被取名为汉诺,典故是汉尼拔在意大利的大象。
在教皇面前,汉诺三次鞠躬,并向神圣教会的红衣主教们喷洒了一桶水,让他们感到好玩但也窘迫。汉诺立刻成为大明星,艺术家们为它画像,诗人们为它写诗,有一幅现已佚失的壁画描绘的就是它。它还是一份耸人听闻的讽刺小册子《大象汉诺的最后遗嘱》的主题。它被养在一座专门建造的房舍内,参加了许多游行,深得教皇宠爱。不幸的是,汉诺的饮食安排不太好,它来到罗马两年后,因吃了含有金粉的泻药而死去,享年七岁。汉诺临终前,哀恸的利奥十世陪伴在它身侧,并为它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曼努埃尔一世给教皇的另一件礼物犀牛更倒霉。它戴着一个绿色天鹅绒项圈,从里斯本坐船出发。1515年,它乘坐的船在热那亚沿海失事沉没。犀牛因为被锁着,溺死了,后来被冲刷到海岸上。它的皮被剥下,送回里斯本,做成了标本。阿尔布雷希特·丢勒读到了一封描绘这头犀牛的信,可能还看到了一幅素描。他没有亲眼看过这头犀牛,但为它制作了那幅著名的图画。
财富如潮水般涌入里斯本,一派神话气象。金钱很少回流到印度(阿尔布开克常常抱怨这一点),部分原因是曼努埃尔一世非常懂得如何花钱。全世界形形色色的商品都在里斯本待价而沽,如象牙制品和刷漆的木器、中国瓷器和东方地毯、来自佛兰德的挂毯、意大利的天鹅绒。这是一座五光十色的城市,如同淘金热一般人口暴涨,许多不同种族和肤色的人汇聚于此。有吉卜赛人和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也有黑奴,他们抵达里斯本时的惨状令人发指,“挤在船舱内,一次有二十五人、三十人或四十人,营养不良,背靠背地用铁链锁起来”。[27]新的奢侈品狂热席卷全城。黑人家奴变得司空见惯;大量涌入的糖对人们的口味造成了革命性影响。里斯本是经久不息的奇妙景观上演的剧场,吉卜赛音乐和非洲人举行宗教游行时异国情调的歌舞给城市增添了活力。在这里,人们能目睹国王带着五头印度大象游行,“大象走在他前面,再往前是一头犀牛,相隔较远,人们看不见它;国王前方是一匹披着精美的波斯织物的骏马,马后面是一名波斯猎人,牵着一头美洲豹,是霍尔木兹国王送来的”。[28]
曼努埃尔一世于1500年之后启动的建筑工程的风格与宏伟规模,反映了塔霍河两岸的东方情调。最雄心勃勃的建筑是贝伦的雄伟修道院,它邻近船只起航前往东方的出发地——赖斯特罗海滩。热罗尼莫修道院长300码,那里的僧侣奉命为水手的灵魂祈祷。这座修道院既是曼努埃尔一世王朝的恰如其分的万神殿,也是对他统治时期发现新世界的伟业的歌颂。建造修道院的经费来自胡椒贸易的巨额收入,它那哥特式中世纪结构之上有一大群雕塑,从石质建筑表面凸出,像印度教神庙的装饰一样华丽奔放。曼努埃尔一世风格的装饰非同一般,出现在大量教堂、城堡和宫殿中,从穹顶、窗格和屋顶上如雨后春笋般长出,描摹了航海与东印度发现的象征符号。在曼努埃尔一世的纹章(航海所用的浑天仪)周围,簇拥着石质船锚和锚链、扭曲缠绕的缆绳、珊瑚与海藻、海贝、珍珠和富有异国情调的叶子。
贝伦塔
热罗尼莫修道院
建筑上这些繁茂植物的形象,让人想起一片热带雨林,或印度洋里包裹着植物的某个海底洞穴。这些符号不断出现在石质雕塑中,再加上特色鲜明的基督骑士团的十字架,令人思索东印度冒险的回报与新奇。在赖斯特罗外海,曼努埃尔一世命令建造了一座防御要塞,即贝伦塔,它既是一座军事要塞,也是一座奇思妙想的建筑,傲然屹立于海水之中,装饰着上述图案。半球形瞭望塔就像被绳索勒住的带有一道道凸痕的菠萝,城堞上绘有基督骑士团的纹章盾。石雕工匠还制作了白色犀牛的头像,它将长着尖角的口鼻伸向大海,表达了对葡萄牙人成就的赞叹和惊讶。
1513年冬季,在果阿,曼努埃尔一世的得力干将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正在准备对印度洋做最后的包围,即进入红海。
加斯帕尔·科雷亚绘,葡萄牙人进攻亚丁
葡萄牙人的进攻出师不利。小船停泊在浅滩上,距离海滩有弩弓射程那么远。士兵们不得不在相当远的距离涉水上岸;指挥官们浑身湿透;火枪手的火药被浪潮弄湿。葡萄牙贵族们没有把他们的部下整好队列。他们渴望个人的荣耀,为了争夺第一个登上敌城的荣誉,争先恐后地攀爬梯子。“这让我非常伤心,”阿尔布开克后来写道,“因为他们尽到了作为骑士的义务,却忽视了留在城墙脚下的队形混乱的士兵。”城墙很高,梯子的长度不够,所以爬到梯子顶端的人不得不艰难地爬上胸墙。第一批登上城头的是两个葡萄牙贵族,名叫加西亚·德·索萨和若热·达·西尔韦拉,还有一个抗旗子的侍从。在他们下方,一大群人闹哄哄地企图跟上去,但梯子顶端的耽搁使得梯子上出现了堵塞;进攻很快陷入混乱。阿尔布开克描述了“训练有素部队的梯子,一次可以将一百人送到城墙顶端”,现在开始晃动。“我看到梯子上的人重量极大,于是命令戟兵去支撑梯子……他们用自己的戟在梯子两侧支撑它,但梯子还是倒了下来,把戟压断,将戟兵砸成重伤。”[5]
此时穆斯林守军察觉到了敌人的凌乱,隧重整旗鼓,顽强抵抗,向城墙下的人投掷石块和射箭。葡萄牙人尝试撞开主城门,但失败了。城门被封堵得严严实实的。最后,葡萄牙人用火药在城墙上炸出一个洞。现在需要一个人身先士卒。现场的指挥官堂加西亚·德·诺罗尼亚是阿尔布开克的外甥,但他未能起到表率作用。后来的审判表明,他之所以没有带头冲锋陷阵,若不是因为怯懦,就是由于嫉妒:“他拒绝冲进去,是因为嫉妒第一个登城的加西亚·德·索萨,所以如果占领了城市,索萨会得到全部荣耀……诺罗尼亚不肯进去,其他人也不肯。如果他们勇敢地冲进去,就能一口气占领城市。”[6]这一天将会出现一系列“如果”。
城墙下鸡飞狗跳,领导乏力。总督和堂加西亚·德·诺罗尼亚正忙于指挥士兵修复梯子。这工作非常关键,却是低微的体力劳动。已经登上城墙的一些人感到没有后续支援,决定撤退。他们没有梯子可以爬下来,于是城下的葡萄牙士兵向上方投掷绳子,帮助他们逃跑。与此同时,一小群葡萄牙士兵,包括加西亚·德·索萨和若热·达·西尔韦拉,躲在一座塔楼内,拼命战斗。一贯无比自信的阿尔布开克这一次承认自己犹豫不决了:“我不知道应当鼓舞军官、骑士和贵族们(他们爬回了地面)和正在城墙脚下督战的堂加西亚,还是去援助城墙顶上的人。由于这番踌躇,我们损失了一些人。”[7]
在遭到敌人围攻的塔楼内,葡萄牙士兵遭到越来越猛烈的箭矢和长枪的袭击。若热·达·西尔韦拉瞥见总督的身形,向下喊道:“大人,帮助我们,否则我们就全都死了!”[8]阿尔布开克在嘈杂中回答道:“我帮不了你们。用绳子爬下来吧!”有些人成功地沿绳索爬下来,其他人冒险跳墙,还有人则拒绝逃跑。有一个葡萄牙人坐到胸墙上,俯视城下,画了个十字,然后跳下来。结果他跌断了一条腿,几天之后伤重而亡。一名来自某艘船上的炮手比较幸运,他一手握着弩弓,跳下城来,大难不死。加西亚·德·索萨拒绝逃跑。“我可不是用绳子逃命的人!”[9]他喊道。这是毫无意义的勇敢。没过多久,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脑袋,他死了。很快,穆斯林士兵就占领了塔楼,将葡萄牙人的首级插在长枪上,向下挥舞。葡萄牙人只得撤退。
阿尔布开克只得尽力收拾残局。他们撤退时,收走了倒塌的梯子的碎片,“免得它们被当作我军溃败的证据”。[10]据编年史家记载,总督“看到失败得如此凌乱而凄惨,大感震惊,哑口无言”。[11]
军中的气氛十分压抑。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六,他们寄希望于上帝的佑助,却一败涂地。士兵们渴望再试一次,打算把他们的重炮送上岸,把城墙轰出一个窟窿,但阿尔布开克知道有利的时机已经过去了。缺水的问题非常急迫,东风快要结束了。如果他们现在不撤退,就会身陷绝境,既不能攻入红海,也不能跨越印度洋返回。
攻打亚丁的失败是一个挫折,但在当时他还不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个挫折。阿尔布开克在给国王的信中尽力粉饰这次失败:
关于亚丁的行动,我可以向陛下报告,这是陛下能够想象的最激烈、最快速的战斗……为陛下效力的愿望让士兵们加倍努力,由于在那一天希望为陛下建功立业的人太多,压垮了梯子。[12]
他责怪梯子,并又一次怪罪骑士们缺乏纪律性。他很有策略地批评了堂加西亚,“关于他那天的行为,我不敢多说我个人的意见,因为他是我的外甥”。[13]阿尔布开克是个诚实的人,所以他也怪罪自己:“我相信,如果我事先对亚丁进行侦察,就不会在那个地点发动进攻。”[14]说到底,他没有隐瞒事实:此次进攻的筹划很不稳妥,执行也很糟糕。
即便如此,舰队继续航向曼德海峡和红海。这个决策并不受人欢迎。领航员和船长们希望在雨季开始之前返回印度。他们可不想困在红海,因为红海的条件恶劣是臭名远扬的。就像当年在霍尔木兹一样,一些人窃窃私语,说领导他们的是个疯子,要把他们带到没吃没喝的地方去;“他们相信自己必死无疑。”[15]阿尔布开克对所有这些反对意见置若罔闻:他只不过是在服从国王的命令而已。他没有透露更深层次的计划:如果天气允许,就驶过整个红海,到苏伊士去歼灭马穆鲁克苏丹的舰队。
到4月底时,他们进入了狭窄的红海,据总督的秘书科雷亚说:“水道只有火炮射程那么宽。”[16]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是基督徒第一次深入伊斯兰世界心脏的海洋,而且也接近了红海西岸的埃塞俄比亚高原,他们相信那就是祭司王约翰的王国。“我们航行到水道入口处,”阿尔布开克记载道,“尽我们所能地大摆排场,礼炮齐鸣,奏响军号,旌旗招展。”[17]对总督来说,这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他们已经到了最终征服的门槛。获取领航员的问题很容易就解决了,他们俘虏了一艘过路的阿拉伯三角帆船,派二十人躲藏在甲板下方,把船开到一个港口,等当地领航员上船,然后将其扣押。
在阿尔布开克入侵红海之前,葡萄牙人绘制的红海地图几乎是一片空白,不过已经标注了卡马兰岛(Camoram)
他们在红海北上,“始终看得见祭司王约翰的土地和阿拉伯半岛的海岸”。[18]据科雷亚记载,两岸的风景都非常凄凉:“没有风暴,只有猛烈的热风……两岸的土地都非常干旱贫瘠,没有一丝绿色,群山巍峨。”[19]艰险难走的浅滩太多,意味着他们只能在白天航行,手里拿着铅垂线随时准备测深,夜间落锚停船。由于一名领航员的错误,一艘船险些搁浅。阿尔布开克实施了威慑策略,就是这种策略让印度海岸的人们对法兰克人噤若寒蝉。经过的船只都被葡萄牙人俘虏并抢走给养。不幸的穆斯林船员被砍掉双手、鼻子和耳朵,并被送上岸,去宣传葡萄牙的恐怖和威严。然后,被俘的船只会被付之一炬。
阿尔布开克的第一个目标是遍布黄沙的低矮岛屿卡马兰岛,位于红海入口以北200英里处,靠近阿拉伯半岛,这是整个海岸唯一的淡水来源。他在那里补充淡水之后,急于继续进军吉达,但风向已经开始变得难以捉摸。随后刮起了西风,他无法继续前进了。当东风刮起的时候,阿尔布开克命令他的船只匆忙离开锚地。后来又变成西风。一连二十二天,他的舰队停泊在大海中央,等待机会继续北上。在此期间,他的部下焦躁不安。淡水用完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返回卡马兰岛。“他们就停留在那里,”科雷亚写道,“度过了5月、6月和7月。没有下一滴雨。”[20]他们等于是被困在了那里,只有山羊和骆驼给他们做伴。他们待在长着红树的沼泽和黄沙满地的灌木丛中,在毒日头下,靠吃山羊和骆驼以及从海里捕鱼度日。阿尔布开克无比乐观,派遣小型卡拉维尔帆船去侦察,俘虏过路船只,并盘问这些倒霉的船员,以获取信息。让他那些备受折磨的部下惊恐的是,他命令石匠试验制造石灰。他们报告称,这是可以做到的。“我们找到了大量合适的岩石,房屋、清真寺和古建筑也能提供许多石料……这是世界上修建要塞的最理想地点,还拥有最好的设施,”他在给国王的信中写道,“不受风力影响的港口……水源充足……有大量优质鱼类。”[21]大家呆若木鸡,害怕他又会下令修建一座要塞。
阿尔布开克向里斯本宫廷汇报的时候,把这个岛屿描绘成世界上最卫生的地方。事实截然相反。他从卡马兰岛出发去吉达的时候,官兵们又一次高声反对他的这个决定,称“他要把他们全带上死路”。[22]与他给国王的乐观报告相反的是,大量葡萄牙人在此死亡。岛上显然缺少口粮,而且他们被无情地驱使着拼命劳作,去修理船只。一种神秘的流行病开始夺取他们的生命:“发烧仅仅两三轮,并且胸口剧痛之后,一种未知疾病,胸腔郁结血块,夺去很多人的生命。死者超过五百人(总共有一千七百人),几乎所有土著士兵都死了,死于辛劳和糟糕的饮食。”[23]不过,他给国王的报告里丝毫没有提及这次疫病。
阿尔布开克相信上帝给了他神圣的使命,而夜空中的一个奇观更加强了他的这种信念。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当我们停泊在那个地方的时候,祭司王约翰国度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符号,形似十字架,非常耀眼,一朵云飘在它上方。云在接近十字架的时候,分散成无数碎片,没有接触到十字架,也没有遮掩它的光辉。船上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这奇迹,许多人跪下,接受上帝的旨意。还有很多人虔诚地流下了眼泪。[24]
阿尔布开克努力劝服领航员和船长们,要求他们顶风渡海去西岸,但他们不肯挪动。
在横遭赤日炙烤的沙丘中度过的这几个月里,阿尔布开克继续撰写一份关于红海的详细报告,并将其发回里斯本。他尽可能地搜集关于红海的所有信息,涉及气候、地理、航海、港口、政治和部落从属关系。他派遣卡拉维尔帆船去调查珍珠养殖场,询问关于祭司王约翰富饶金矿的情况,最终得出了结论(让他的部下长舒了一口气),红海西岸的马萨瓦比他目前所在的岛屿更适合建造要塞,因为“马萨瓦背后的海岸就是祭司王约翰的土地”。[25]葡萄牙人对祭司王约翰这个半神话的基督徒的信仰还很强烈。他告诉曼努埃尔一世:“现在我掌握了关于红海方方面面的完整信息。”[26]
葡萄牙人持续不断的情报搜集活动有很多种形式。总是有一些人愿意冒险,不管有多危险。秉承佩罗·达·科维良(若昂二世国王派往印度的间谍)的精神,一个叫费尔南·迪亚士的人志愿执行了一些长途的间谍任务。迪亚士可能是个皈依基督教的穆斯林,也可能是葡萄牙人,被摩洛哥人俘虏,在直布罗陀被囚禁了很长时间。不过,相关的史料不太明确。无论如何,他精通阿拉伯语,对伊斯兰教仪式、祈祷和《古兰经》经文非常熟悉。他提出,他可以前往阿拉伯半岛的沙漠海岸,然后取道吉达、麦加和苏伊士去开罗,在亚历山大港搭乘威尼斯船只,带着给国王的情报返回葡萄牙。他的掩护身份将是一名逃亡奴隶。于是,葡萄牙人给他的腿加了脚镣,用一条独木舟将他送到大陆。他的衣服里缝了宝石,以便沿途出售,作为活动经费。他安然无恙地返回了葡萄牙,向曼努埃尔一世做了报告。迪亚士后来返回了印度,并显然又长期在红海搜集情报。科雷亚认识他,说他“死时非常贫寒”。[27]
阿尔布开克特别希望获取关于苏伊士(位于红海北端)和马穆鲁克舰队构成的情报。根据他认为可靠的信息来源,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证实了他多年来的猜测,即马穆鲁克舰队可以说基本上不存在。马穆鲁克海军在第乌惨败,然后是圣约翰骑士团截获了从黎巴嫩运往埃及的木料,所以苏丹的海军力量遭到了致命打击。他宣称苏伊士已经是一片废墟,那里只有十五艘小型帆船。
侯赛因离开印度之后,马穆鲁克王朝对海战的热情消退了,没有再建造任何船只。他们在苏伊士只有三十人守卫那些船只,抵御时而发生的阿拉伯人的袭击……他们每天早上向船只洒水,以防止木板被晒裂。那里没有克拉克帆船,没有木材、木匠、桅杆或船帆。[28]
事实上,每年都吵得沸沸扬扬的伊斯兰舰队大举入侵的传闻只不过是异想天开。
阿尔布开克按照他一贯的表达习惯,吹嘘葡萄牙人向红海的试探给敌人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我可以向陛下保证,红海由于我们的入侵而心惊胆寒、空空荡荡,没有一艘船或独木舟在红海之中航行,就连鸟儿也不敢在那里着陆。”[29]他的分析结论是,如今吉达和麦加粮食匮乏,苏丹的政权摇摇欲坠。
他的话有些夸大其词,但总的来讲,他的评估惊人地准确。葡萄牙人向红海的进犯令伊斯兰世界瞠目结舌。在亚丁遭到攻击后,当地谢赫派遣迅捷的竞赛用骆驼,将消息送到阿拉伯半岛的吉达和麦加。麦加驻军开往吉达,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准备。另一峰骆驼将消息从麦加送往开罗,只花了九天时间。到5月23日时,葡萄牙人的入侵已经尽人皆知。开罗城内一片张皇失措,苏丹呆若木鸡,星期五的祈祷中也添加了特殊的内容。苏丹匆匆在赛马场集合了一支部队:“他们身穿链甲,头戴钢盔,背着弯刀。出征名单上有三百人……苏丹的一队马穆鲁克士兵奉命驻扎到苏伊士,开始造船。”[30]6月中旬,苏丹命令军工厂总指挥及其部下护送火炮到苏伊士,但“没有饷银”。
开罗编年史家伊本·伊亚斯记载了此项备战计划的瓦解。没有人真的离开城市。6月15日,部队再次集合到赛马场,但拒绝出动:“除非领到一笔奖金,否则我们不走。我们不想在沙漠里饿死渴死。”[31]苏丹大发雷霆,当即离开操练场。事实上,马穆鲁克政权的确在崩溃边缘。苏丹担心城内发生叛乱。到9月时,伊亚斯报告称局势没有变化,红海传来的消息却更糟了。他记载道:“欧洲人放肆地阻碍红海贸易,扣押货船;他们占领了卡马兰岛,这是通往印度道路上的一个关键中转站。”[32]从1514年到1515年,一个月一个月地流逝,马穆鲁克王朝的瘫痪状态没有任何好转,一方面是葡萄牙人的侵袭,另一方面是圣约翰骑士团的海上封锁。“去年一年,没有任何船只抵达亚历山大港的港口;没有任何货物运抵吉达,因为欧洲海盗在印度洋恣意游弋;上一次有货物在吉达上岸,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1515年7月,身处吉达的第乌战役指挥官侯赛因还在哀求苏丹“尽快派来增援部队,免得欧洲人占领整个印度海岸,并且他担心吉达遭到攻击……苏丹在各地都遇到麻烦”。[33]直到1515年8月,一些士兵因为“身体过于羸弱或患有性病”[34]而被剔除,才有说得过去的部队出发前往苏伊士。
阿尔布开克对局势的概括非常精彩。他相信存在一个机遇,可以有效地将红海一分为二;红海不存在有能力抵抗葡萄牙人的舰队;伊斯兰世界的腹地已经洞开,只要集中努力一次,马穆鲁克王朝必然灭亡:“苏丹的处境非常糟糕。他的兵力极少,他自己不会离开开罗,也不会出征作战,更不会离开自己的要塞。沙阿伊斯玛仪一世在他门前虎视眈眈,冷酷无情地打击他。”[35]
在这年12月发出的一封长信的结尾,他向曼努埃尔一世呈现了一个清晰而狂热的战略愿景,并向其展示了最终战利品的前景:
……在我看来,如果陛下在红海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么全世界的财富,尽在您的掌握,因为祭司王约翰的所有黄金都将属于您,数额之大,我都不敢计数。可以用这黄金去收购印度的香料和商品……我冒昧地向陛下如此讲述,是因为我亲眼看过恒河两岸的印度,我观察到,天主在佑助您,将印度交给您。自陛下占领果阿和马六甲并命令我们进入红海、寻找苏丹舰队和切断通往吉达与麦加的航路以来,印度风平浪静,安宁稳定……陛下若能摧毁邪恶的王座,并涤荡其全副污秽丑恶,对上帝将是莫大贡献。[36]
这话并不是非常隐晦,实际指的是摧毁麦加和麦地那及先知穆罕默德的遗骸。这个计划如此大胆,只有曼努埃尔一世的一小群意识形态专家知晓内情。葡萄牙人将在祭司王约翰的协助下完成这项事业。
我得知,祭司王约翰也渴望摧毁麦加城。他相信,如果陛下提供船只,他就能派遣大量骑兵、步兵和大象前来……穆斯林自己也相信,祭司王约翰的战马和大象将在麦加的圣地吃草……上帝会给陛下的这番事业佑助。具体执行的将是您的船只、您的军官和您的士兵,因为渡海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37]
德意志地图师马丁·瓦尔德西米勒于1516年绘制的世界地图,将曼努埃尔一世呈现为海洋的君王
阿尔布开克在设想弹丸之地的葡萄牙能够控制世界中心,曼努埃尔一世或许能成为最伟大的基督教国王,并解释了如何实现这样的愿景。他将在亚丁和马萨瓦建造要塞,巩固立足点,在那里驻扎舰队,但不会尝试深入阿拉伯半岛腹地;他将与祭司王约翰会师,然后“陛下的舰队可以直捣苏伊士,从那里到开罗仅需三天时间。这会在首都造成震荡,因为苏丹不像您被误导去相信的那样强大……我们会暂且搁置印度的事务。果阿会保障您在印度的基业安宁和平”。[38]阿尔布开克的战略绕过了半个地球:东印度不再是他的目标,而是行动基地。他最终的使命是消灭伊斯兰世界、收复耶路撒冷。[39]
但是,他必须等待。到7月中旬时,风向变了,雨季结束了。返回印度的时间到了。途中,他又一次逼近亚丁,炮轰城市,并研究出了来年如何截断其水源、将其一举攻下的方法。
加斯帕尔·科雷亚绘,阿尔布开克在霍尔木兹的要塞
船上的亲密朋友们努力劝慰阿尔布开克,但他满腹忧愁,担心自己死前会被剥夺总督职位。跨越坎贝湾时,他们俘虏了一艘小型阿拉伯三角帆船,讯问了它的船长。有消息称,一位新总督带来了许多船只和军官;新总督在果阿待了一个月,现在去科钦了;但是,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对奄奄一息的阿尔布开克而言,这是沉重的打击。
随后传来更糟糕的消息。在达布尔外海,他们遇到一艘葡萄牙船。船上有一个人,曾在阿尔布开克于印度的这么多年里多次与他打交道:佛罗伦萨商人乔万尼·达·恩波利。他与阿尔布开克颇有芥蒂。我们不清楚他俩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根据一份记载,恩波利“秘密地告诉了阿尔布开克一些坏消息,这些话对他的健康而言简直是毒药,扰乱了他内心的宁静……加速了他的死亡”。[29]或许恩波利恶毒地强调了阿尔布开克在国王眼中的垮台。垂死的阿尔布开克得知了他的继任者的名字洛波·苏亚雷斯·德·阿尔贝加里亚,以及他的舰队中一些被任命到印度殖民地关键位置上的人选。这些得势的新人大多是他的敌人,其中包括迪奥戈·佩雷拉,他曾将佩雷拉赶回葡萄牙。阿尔布开克转向朋友迪奥戈·费尔南德斯,说道:“你对这怎么看?被我赶回国的人、被我批评的人如今得到了荣誉和封赏,这对我来说真是‘喜讯’啊。在国王眼里,我的罪过还不知道有多大。我因为爱护士卒,在国王面前遭到谴责;我因为爱戴国王,而遭到奸佞小人的构陷。”[30]得到这番消息之后,他就丧失了生存的意志。他命令将自己船上的王旗降下:他已经没有权力了。
1515年12月6日,他给国王留下了最后一封信:
陛下,这封信不是我亲笔写的,因为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时日无多。
陛下,我留下了一个儿子,继承我的衣钵。我的所有财产,反正不多,都传给他。但我凭借自己的效劳而理应得到的回报,我也留给他。这回报是非常大的。印度的繁荣昌盛就是我的证词,也会为他说话。印度和我们已经占领的所有主要据点,我都留给陛下。唯一的困难是未能非常巩固地封锁红海。这是陛下给我的使命……我完全信赖陛下和王后。我恳求两位陛下推进我的未竟事业,因为我是在为您效力的过程中死去的,我理应得到您的支持……我亲吻您的双手……
写于海上,1515年12月6日[31]
然后是他歪歪扭扭的亲笔签名:
陛下的仆人,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的签名
他希望能活着再看到果阿,并让人给他穿上圣雅各骑士团的罩袍(他是这个军事修会的成员),并穿着这罩袍下葬。他立了遗嘱。其中让留一笔钱给鲁伊·迪亚士的灵魂举办九十场弥撒,当初他在一怒之下绞死了迪亚士;他要求将在果阿奇迹般从身旁掠过而没有伤到他的那枚炮弹镀银,并随其他礼物一起送往阿尔加维的瓜达卢佩圣母教堂。12月15日黎明前,他们看到果阿的时候,他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城里的高级教士前来为他举行临终涂油礼,一名医生帮他喝了一点葡萄牙红酒。他们驶入曼杜比河的时候,微弱的曙光泼洒到西高止山上,他挣扎着起身,被扶到舷窗旁,最后看一眼他设想成为自己的帝国首都的地方。随后他就再也不能说话了。在火把照耀下,他的遗体被用棺材架抬到岸上。果阿全城人民都前来观看海上雄狮被抬到教堂。本地果阿人和葡萄牙人一样哀哭。树丛中有猴子在发出吱吱的叫声。清晨的炊烟冉冉升起。
1516年3月20日。在前一年度的香料舰队将阿尔布开克的死讯送回印度之前。曼努埃尔一世写了一封信: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我的朋友!
我们从威尼斯得到消息,苏丹的舰队去了印度。既然是这样,尽管我之前命令你回国,但现在请你务必留在印度!根据我对你和你的服务的经验,以及天主总是赋予你的胜利,我觉得你在印度,会让我非常安心……我完全依赖你。如果你能执行我的这些指示,我会非常宽慰,仿佛我能亲自处理这些事务![32]
对阿尔布开克来说,这封信来得太迟;对曼努埃尔一世伟大的圣战梦想而言,也太迟了。阿尔布开克死后,葡萄牙的圣战事业一蹶不振。
16世纪葡萄牙地图上的祭司王约翰的国度
找到祭司王约翰的消息于次年春季传到曼努埃尔一世耳边,他立刻给教皇发去一封贺喜信。1521年6月,国王公开宣布,摧毁麦加和收复耶路撒冷已经指日可待。但真相并非如此。曼努埃尔一世目前还不知道,达维特二世个人的仪表虽然令人肃然起敬,却不是中世纪地图上描绘的战无不胜的强大君王。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埃塞俄比亚人在军事上和经济上都没有能力进攻伊斯兰世界;恰恰相反,他们被穆斯林敌人团团围住。达维特二世于1540年战死,四百名葡萄牙志愿者发动了一次英雄主义的远征,拼死奋战,才挽救了基督教的埃塞俄比亚。正如祭司王约翰的真实面目被逐渐揭示,葡萄牙地理大发现的第一个世纪里,通过对地理、气候、自然史和文化的经验主义的观察,中世纪关于世界的许多其他神话,以及古代权威的智慧(如关于狗头人和能吞得下大象的鸟)也被相继揭穿和破除。正是这种观察拉开了现代早期的大幕。
曼努埃尔一世于1521年12月驾崩。尽管当时没有人意识到,但他的圣战计划其实早在多年前,阿尔布开克未能攻克亚丁城墙时(梯子破裂的声响如同致命的手枪声)就开始破灭了。总督后来被解职并去世,圣战梦想就更加难以为继了。接替他的先后有三个笨拙而怯懦的人,没有一个拥有他那样的战略天赋。洛波·苏亚雷斯·德·阿尔贝加里亚拥有一支庞大的舰队,然而当亚丁的谢赫主动提议让葡萄牙人在亚丁建造一座要塞时,他竟拒绝了,因为他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后来,他进攻吉达又遭遇了惨败。若昂·德·巴罗斯对这次失败的评价是:“史上最悲惨、最凄凉的悲剧,在这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一支庞大舰队未经一战就逃之夭夭。”[4]阿尔贝加里亚还做了更糟糕的事情。他开了历史的倒车,废除了训练有素的职业化方阵步兵,而选择葡萄牙贵族的蛮勇战术;他放松了对私人贸易的禁令(这道禁令是阿尔布开克与他在印度的政敌的矛盾核心),而偏袒海盗一般的船长们的派系私利。腐败和滥用职权现象于是越来越猖獗。
曼努埃尔一世的宏伟计划还遭到了其他打击。1515年,他在摩洛哥的军队,即攻打伊斯兰世界的钳形攻势的第二支力量,遭到惨败。他的王后玛丽亚是他的圣战梦想的最狂热支持者,于1517年去世。同一年,马穆鲁克王朝灭亡了。奥斯曼苏丹“恐怖的”塞利姆一世击溃了马穆鲁克王朝的军队,将马穆鲁克王朝末代苏丹吊死在开罗城门上。从此以后,葡萄牙人在印度洋将面对一个更强悍的穆斯林对手。
曼努埃尔一世非常幸运,曾拥有阿尔梅达和阿尔布开克这两位清正廉洁、忠心耿耿的指挥官,尤其阿尔布开克更是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和极富远见的帝国建设者之一。阿尔布开克手中的人力始终只有几千,只有临时拼凑的资源、虫蛀的船只,却凭借令人瞠目结舌的雄心壮志,赠给曼努埃尔一世一个印度洋帝国,其由一系列要塞的网络支撑。在这个过程中,葡萄牙人令全世界大感意外。欧洲竞技场上没有人预想到,这个处于欧洲边缘的蕞尔小国,竟能向东方做一个大跳跃,将东西半球连接起来,并建设起第一个全球性殖民帝国。当达伽马第一次在卡利卡特登陆的时候,“卡斯蒂利亚国王、法兰西国王或者威尼斯共和国政府为什么不派人来?”[5]是一个合理的问题。只有葡萄牙能够做到:答案在于葡萄牙积累了数十载相关的知识,并且在欧洲的船头坚忍不拔地努力奋斗,在这期间,探索发现成了国家政策。
曼努埃尔一世驾崩后,印度不再是消灭伊斯兰世界的跳板,而重新变成殖民冒险的最终目的。16世纪,葡萄牙人经历了数十年的血腥战争,保卫自己在印度占据的领地,抵抗奥斯曼帝国领导的持续进攻,这些进攻对阿尔布开克的要塞政策发起了极大的挑战,将其几乎逼到了崩溃边缘。少量葡萄牙士兵经常面对远远多于他们的敌人,却能顽强战斗并以少胜多。1570~1571年,印度多国联合向果阿和朱尔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进攻,但也在城墙下溃散。印度人无法将法兰克人逐出。果阿,“东方的罗马”,证明了阿尔布开克战略设想的伟大。在随后的四百年里,它始终是葡萄牙殖民地,是一种了不起的多种族文化的家园。
渐渐地,奥斯曼帝国施加的压力使得葡萄牙人再也无力对红海实施经济封锁。从今往后,开罗和里斯本将分享香料贸易。葡萄牙人也有效地扩大了市场:在16世纪,欧洲人的香料消费增加了一倍。对葡萄牙的海外领地来说,在印度洋和更遥远海域的贸易变得与葡萄牙本土的贸易同样重要。葡萄牙的扩张越来越被民间商人控制,延伸到马六甲以东更远的地方,一直到香料群岛、中国和日本。
和所有的帝国主义冒险一样,历史对葡萄牙殖民霸业的评判也是褒贬不一。阿尔布开克虽然凶悍,却始终坚持一种理想主义的正义感。他对葡萄牙人冒险的风险与后果心知肚明。勘察霍尔木兹城墙时,他宣称:
……只要有正义支撑,不要压迫人民,这些城墙就足够了。但如果葡萄牙人在这些地区不再信守诺言和维持人道,那么骄傲就会掀翻我们最坚实的城墙。葡萄牙是个穷国,穷人贪得无厌的时候,就会变成压迫者。印度的影响是很大的,我担心有一天,我们今天作为武士的名望会消逝,那时所有人都只说我们是贪婪的暴君。[6]
当时的扎莫林和后来的许多印度历史学家都将葡萄牙人的暴力入侵视为海盗行径。马来西亚政府仿制了“海洋之花”号,作为历史教训。它的入口处有一块铭牌:“这艘船运载的货物包括殖民者于1511年征服马六甲之后从本国掳掠的宝藏。感谢上天,这艘船于1512年1月26日在返回欧洲途中在马六甲海峡沉没。”[7]
尽管亚洲人对法兰克人入侵之前的梦幻时光有着怀旧憧憬,但在法兰克人到来之前,这个庞大而大体上安宁的贸易区是一片封闭的海域。葡萄牙人用青铜大炮和强大的舰队既打破了这个自给自足的体系,也将世界连接起来。他们是全球化和科学发现时代的先驱。他们的探险家、传教士、商人和士兵奔波到世界各地。他们来到长崎[8]和澳门、埃塞俄比亚的高原和不丹的山峦。他们跋涉在青藏高原,还沿着亚马孙河逆流而上。他们一边旅行,一边绘制地图,学习语言,“一手拿剑,一手拿笔”,[9]记载自己的发现。路易斯·瓦斯·德·卡蒙伊斯的史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为探索的英雄主义谱写了一个神话,而他本人身上也彰显出葡萄牙冒险家有时非常疯狂的品质。他是文艺复兴时期游历最广的诗人。他在摩洛哥失去了一只眼睛,因为一次斗剑而被放逐到东方,在果阿一贫如洗,在湄公河三角洲失事沉船。他的中国情人不幸淹死,而他把自己的史诗手稿举在头顶上,游到岸边。卡蒙伊斯如此描述葡萄牙探险家们:“如果世界更大,他们也会发现它。”[10]
葡萄牙的强盛只维持了一个世纪多一点,但取得了辉煌成就:它缔造了一种新型的、形式灵活的帝国,以机动的海权为基础,并创造了欧洲殖民扩张的模式。荷兰人和英国人将紧随其后。
在这个过程中,葡萄牙人启动了无穷尽的全球交往,既有良性的也有恶性的。他们把火器和面包带到日本,把星盘和四季豆[11]引入中国,把非洲奴隶运往美洲,运送茶叶去英格兰,运送胡椒去新大陆,运送中国丝绸和印度药品去全欧洲,还把一头大象送给教皇。世界各地的众多民族第一次可以互相观察、互相惊叹和描述。在日本画家的笔下,陌生的欧洲来客身穿硕大的气球般鼓胀的长裤,头戴五彩缤纷的帽子。僧伽罗人对葡萄牙人普遍的充沛精力和饮食习惯大感困惑,描述他们为“非常白皙和美丽的民族,戴铁帽子,穿铁靴子,从不在一处停留。他们吃一种白色石头,喝血”。[12]这样的形象、印象和贸易交换为全球的文化、食品、植物、艺术、历史、语言和基因留下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他们还开始了西方主宰世界的五百年。这个时期直到今天才开始逆转。在葡萄牙人之后,多层集装箱船在各大洋穿梭来往,从东方运回制成品。中国也正在印度洋和非洲的心脏展现新形式的软实力。
在今天的贝伦,瓦斯科·达伽马的陵墓和粗暴的阿尔布开克的雕像附近,也就是葡萄牙人起航的那片海岸,坐落着一间广受尊敬的蛋糕店/咖啡屋:老贝伦糕饼店。它或许是葡萄牙全球冒险的正面影响的纪念碑。人们蜂拥前来品尝它的风味食品“贝伦糕饼”,即甜蛋奶沙司果馅饼,烤成褐色,撒着肉桂,再配以黑如焦油的咖啡。肉桂、糖、咖啡:全世界的口味最初就是随着航船,在这里登陆的。